二

酒吧的荧光灯牌在雨后的雾气里晕成一团模糊的光晕，却吝啬地将任何一点亮度施舍给旁边的小巷。黑暗中，是两具热烈而冰冷的身体在角力。

将白彻底囚禁在他与粗糙水泥墙之间。他一只大手如铁烙般卡在她腰侧，指节深陷进柔软的皮肉，*************************************************************************************************燥热的雄性荷尔蒙窒息般的压迫着她，她扭动腰肢挣/扎，却像是在点燃更汹涌的火焰。

白感到一种被捕获的窒息，却又奇异地沉溺于这种对抗的痛楚中。左元杰的气息喷在她的颈侧，带着尼古丁和属于夜晚的味道。她记得他发丝间那几缕在绝对黑暗中竟隐隐透出幽绿的光的挑染，此刻只是模糊的轮廓。她喜欢他怀抱的冰冷温度；她喜欢他发梢划过她锁骨时带来的那丝尖锐的痒，像是无声的挑衅；她喜欢他嘴唇惊人的厚度，带着蛮横的力道；****************************

但，仅仅如此。她清楚地知道，这份‘喜欢’里，唯独不包含‘喜欢他’本身这个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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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松开了钳制，退后一步，刚才的热度瞬间被冰冷的空气驱散。白甚至不需要整理被他扯乱的外套内衬，那点微不足道的褶皱，在她身上像是一种刻意的设计。

没有言语。

左元杰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他那支电子烟，银色的，形状像一枚小型子弹。他习惯性地抽了一口，明灭的光短暂照亮了他唇钉的金属光泽和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的眼睛。接着，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手将那还带着他唇温和唾液的烟嘴递向白。

白也没半点犹豫，抬手接过，同样抽了一口。混合着冰凉薄荷和他特有气息的烟雾在她口腔里爆开，随即被她缓缓吐向潮湿的巷子深处。烟雾缭绕，模糊了他们脸上同样空洞的表情，那点光亮在烟雾里闪烁。

方才的激烈对抗仿佛从未发生。巷子里陷入一种奇异的、沉默的和谐。他们甚至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肩并着肩靠在污秽的墙上，一边分享着电子烟，一边聊些无厘头的东西。

荒唐得像一场即兴表演。然后，各自消失在城市的某一根血管深处，直到下一次空洞的“共犯”需求再次将他们召唤到这深渊的边缘。

白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电子烟的冰凉触感还留在指尖。她的思绪却像刚才吐出的烟雾一样，无声地飘回了那个初见面的下午——一个荒谬到似乎预示了此刻一切的开始。

那天下午，温暖的日光照在咖啡店的落地窗上，却照不进白此刻回想时的冰冷思绪。她捧着一杯冒着冷气的冰美式，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身后就飘来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恶臭。还有那毫不掩饰的、压抑又放肆的男性喘息和衣服摩擦声。白连头都没回。又是哪个男的在紫薇？她恶心那股堪比下水道的气味。

“——喂！”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穿了角落黏腻的空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锋利，“猴急成这样？公共场合，停止你的行为！”

那个男人闻声猛地转过头，一张油腻愤怒的脸，眼神里满是被打断好事的不甘和威胁。但他撞上白那双毫无波澜、甚至带着一丝审视冰冷目光的眼睛时，那股子虚张声势的气焰竟被戳破了。他狠狠瞪了她一眼，最终还是悻悻地拉上拉链，咒骂着快步离开。

空气中的臭味盘旋了一会儿才慢慢消散。白重新拿起那杯冰美式，像是驱散什么残留物似的，小啜了一口。苦涩的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就在这时，身旁的座位阴影晃动。

她抬眸。只一眼。

心里滑过的不是惊叹，而是一个极为清晰、近乎判断句的词：极致。

不是小白脸式的俊美，那是一种混杂着破坏欲、颓废感与独特美学的‘帅’。深色的长碎发半遮住眼睛，几缕刺眼的绿混在里面，像某种顽强生长的苔藓。唇钉点在饱满的下唇中央，一个冰冷的装饰品。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却涂着不透光的纯黑色。深绿色的耳钉，一件版型奇特、黑色的长风衣，下摆垂下来几乎盖住同样宽松、形似裙裤的裤子。最绝的是头上那顶形状怪异、质地厚实的墨绿色“蘑菇帽”——这不着调的混搭元素，堆砌在他身上，竟很时尚。

他也在看她，带着一丝惊讶的欣赏。在他眼中，这个刚刚冷酷驱离猥琐男的女孩，本身就是一件行走的艺术品：熨帖的老钱风西装外套，剪裁利落的极致阔腿裤，外面却出格地罩了一层质感轻盈的白调蕾丝长裙，矛盾又统一。贝雷帽俏皮地歪在一边，像刚从油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他的嘴角忽然向上咧开，一个带着玩味和赞赏的弧度。

“妹妹，” 他的声音低哑，有磁性，带着点说不清的笑意，“你好勇哦。”

白面无表情地吸了一口冰咖啡说：“其实他干嘛我不关心，我也紫薇。” 她的眼睛坦然地盯着对方，“就是，” 她蹙了蹙眉，像是回忆那种气味，“但他臭得跟从化粪池刚捞出来似的，” 她把咖啡杯往桌上轻轻一搁，“影响我喝咖啡~” 尾音拖得很长，带着一种极致的冷漠和厌烦。

左元杰，这是白后来才知道的名字，在那一刻明显怔住了。他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后，他竟笑了起来。

笑够了，他身体猛地前倾，靠近白的脸，距离近得白能看清他睫毛的颤动，能感受到他带着尼古丁气息的呼吸扑在脸上。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遇到同类的兴奋。

“那你打炮吗？”他毫无征兆的来了句，白听得出来这句话不带丁点猥琐。

“今天不行，来月经。”白淡淡的回复。

“啧，” 他的视线毫不避讳地扫过白面前那杯还在丝丝冒冷气的冰美式，又意有所指地瞥了眼她的下腹区域，挑眉道“例假？喝冰咖啡？你也是个狠人。”

白那张精致的、如同覆着薄霜的白瓷面具脸上纹丝未动。她懒倦的回复：

“嗯。身体机制。”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左元杰文艺但灼人的脸庞。“它存在，就像我生下来就必须活在这个操蛋的社会一样，我甩不掉它。” 她微微顿了一下，唇角勾起弧度，“所以，我只用我能用的方式……偏激点地去反抗它。”

当那个冰冷的、带刺的词——“偏激”——从白那毫无波澜的唇瓣间吐出时，左元杰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那眼神像被瞬间点燃的干柴，猛地窜起一簇难以抑制的、狂喜的火苗！

“操！”他猛地更凑近了白，双手甚至撑在了白椅背两侧的边缘，形成一个极具压迫感的俯视角度。他那双漂亮又危险的眼睛里，此刻爆发出一种纯粹的、如同发现稀世宝藏般的兴奋光芒，亮得惊人！

“天啊！天呐！”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沸腾的岩浆在咆哮着寻找出口，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和震颤，“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带着一种近乎膜拜的迫切追问道：

“加缪！你看过加缪的《局外人》吗？！那个老哥说的，荒谬！荒谬主义！”

左元杰此刻的眼神是滚烫的，带着一种急欲确认、又急欲分享的狂热，正如他炙热的鼻息喷洒而来。

白的瞳孔在瞬间剧烈地收缩，一股强烈的、电流般的震撼和认同感以骇人的速度窜过她的四肢百骸，带起一阵细微的、几乎难以自控的战栗。

——从未遇到过，一个灵魂的轮廓，竟能与她的如此…严丝合缝。

他们聊了很多，从共同热爱的音乐，到共同欣赏的摄影，再到，对亲密关系的排斥和对情欲的渴望……

往后的日子里，他们无话不谈，白觉得这就是知己吧，只是，这也不妨碍他们成为了知几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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