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的卷闸门被江辰一脚踹开，哐当巨响震得头顶的灯泡晃了晃，昏黄的光线下，陈默正蹲在一堆废弃零件旁，手里捏着枚生锈的齿轮，指尖被划破也没察觉。

“陈默，你他妈把自己关在这里三天了。”江辰的声音带着火气，军绿色工装裤沾着泥点，显然是刚从工地赶过来——他找遍了整个开发区的废弃仓库，才在这处找到人。

陈默缓缓抬头，眼下的乌青比三天前更重，嘴唇干裂起皮。他没看江辰，视线落回那堆零件上：“别管我。”

“不管你？”江辰几步跨过去，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齿轮，“你为了那个破机器，把工厂的订单全推了，工人工资拖着不发，现在躲在这里拆废铁？”他扬手想把齿轮扔了，却在看到陈默骤然紧缩的瞳孔时，动作顿住了。

那是台陈默父亲留下的旧机床，当年老爷子就是靠它起家，后来工厂破产，机床也被当成废铁丢进了仓库。陈默前阵子突然说要修好它，江辰以为只是念想，直到上周供应商上门催款，他才知道陈默偷偷抵押了房子，把钱全砸进了这堆废铁里。

“那不是破机器。”陈默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是我爸……”

“是你爸的心血，我知道。”江辰打断他，语气软了些，蹲下身与他平视，“但你不能拿自己的命去填这个窟窿。昨天李叔来厂里，说你三天没吃正经饭了，胃药也没带。”

他伸手想探陈默的额头，却被对方偏头躲开。陈默低头抠着地上的裂缝：“我快成了，就差那个传动齿轮，找到匹配的型号……”

“找到了又能怎么样？”江辰的声音陡然发沉，“就算修好了，这台三十年前的老机床，能抵得上你押出去的房子？抵得上你胃出血进医院的账单？”

陈默猛地抬头，眼底布满红血丝：“那是我爸的东西！”

“我知道！”江辰的声音也高了几分，伸手攥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陈默瑟缩了一下，“可你爸要是还在，会看着你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他当年破产时跟我说过什么，你忘了？他说‘辰小子，我这儿子太犟，以后要是钻了牛角尖，你帮我拉他一把’！”

仓库里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喘息声。江辰看着陈默泛红的眼眶，心头一紧，语气渐渐放缓：“早上我去了趟旧货市场，找到个老师傅，他说能帮你复刻那个齿轮。”

陈默愣住了。

“工厂的订单我帮你接了，先让工人复工。”江辰从口袋里掏出个保温杯，拧开递过去，“我妈熬的小米粥，先垫垫。”

温热的粥香漫开来，陈默盯着那杯粥，突然觉得眼眶发酸。他想说什么，却被江辰按住后颈，轻轻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别一个人扛着。”江辰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齿轮的事交给我，你先跟我回家。”

陈默的肩膀微微颤抖着，最终还是没再挣扎，任由那只温暖的手，牵着自己走出了这片堆满回忆与执念的阴影。

江辰拽着陈默走出仓库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晨露打湿了工装裤的裤脚，带着秋末的凉意，陈默却觉得后颈被江辰按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灼人的温度。

“上车。”江辰把人塞进副驾，自己绕到驾驶座。引擎启动的瞬间，陈默听见后座传来窸窣声，转头看见个半旧的帆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露出半截金属零件。

“那是……”

“找老师傅复刻齿轮需要的样品。”江辰打方向盘的手顿了顿，“昨天在你仓库翻到的，型号磨得差不多了，老师傅说能根据残骸推算参数。”

陈默没说话，低头盯着保温杯里渐渐凉下去的小米粥。粥面上浮着层米油，是江母的手艺。小时候他总赖在江家吃饭，江母总说“默小子胃不好，得多喝小米粥养着”。

车刚拐进小区，就见李叔蹲在楼下抽烟。看见陈默，老头猛地站起来，烟灰掉了一身：“小默！你可回来了！”

“李叔。”陈默推开车门，声音还有些哑。

“你这孩子，急死我了！”李叔想骂又舍不得，最后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背，“厂里的事江小子都跟我说了，订单他帮你接了，预付款也打过来了，工人今儿一早就复工。”

江辰锁好车走过来：“李叔，您先去厂里盯着，我带他上去吃点东西，拿了胃药就过去。”

“哎哎好。”李叔看陈默的眼神总算松快了些，临走前还不忘叮嘱，“让小默好好歇着，别硬撑！”

进了楼道，陈默才发现是江辰家。钥匙转动锁孔的瞬间，他忽然局促起来：“我还是回自己家吧，拿了药就走。”

“你家？”江辰挑眉，“你把房子押给信贷公司时，不是说‘暂时住厂里’吗？还是说，你打算回那个连窗户都破了的仓库？”

陈默语塞。

江辰的家还是老样子，客厅墙上挂着两人高中时的合照——陈默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江辰勾着他的脖子，笑得露出虎牙。那时候陈默的父亲还在，工厂正红火，他还不是现在这副紧绷的样子。

“坐。”江辰把帆布包扔在茶几上，转身进了厨房，“我妈早上来看过，留了包子，热一下就能吃。”

陈默没坐，盯着那个帆布包出神。包里露出的金属零件，是他昨天在仓库角落找到的——父亲当年亲手打磨的第一个传动齿轮，刻着个小小的“默”字。他以为早就随着工厂破产弄丢了。

“发什么呆？”江辰端着盘子出来，看见陈默正对着零件出神，“认识？”

“我爸刻的。”陈默指尖轻轻碰了下那个字，“他说等我接手工厂，就把这个齿轮换上去，算是……交接仪式。”

江辰沉默了片刻，把温热的包子塞进他手里：“会有那么一天的。”

陈默咬了口包子，是他爱吃的梅干菜馅。温热的馅料滑进胃里，熨帖得让他眼眶发酸。他忽然想起三天前，自己把所有积蓄砸进仓库，对着那台生锈的机床发呆时，江辰是怎么找到他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那个仓库？”

“你爸以前带我们去过。”江辰靠在冰箱上，看着他，“说那是他最早创业的地方，藏着‘起家的秘密’。”

陈默愣住了。他从不知道父亲带江辰去过那里。

“你爸还说……”江辰顿了顿，声音放轻，“当年工厂资金链断了，他宁愿抵押厂房，也不肯动你画画的奖学金。他说你从小就喜欢画机械图纸，不该被工厂困住。”

陈默手里的包子“啪”地掉在桌上。他猛地抬头，看见江辰眼里的认真——那不是安慰，是陈述一个被他遗忘了很久的事实。

原来父亲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半夜躲在被子里画机床设计图，知道他报考机械工程系时的犹豫，知道他接手工厂时的不甘。

胃突然抽痛起来，陈默弯腰按住腹部，额头渗出冷汗。江辰眼疾手快地拿来胃药和温水：“早让你吃，非不听。”

药片吞下的瞬间，陈默被一股突如其来的疲惫淹没。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江辰收拾掉地上的包子碎屑，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江辰，”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我是不是很没用？”

江辰的动作顿住了。他转过身，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肩头，把轮廓描得很清晰。

“你要是没用，”他走到陈默面前，弯腰与他平视，“就不会有人熬了三个通宵，画出能让老机床兼容新系统的改造图。”

陈默猛地睁大眼睛——那张图，他明明藏在仓库最里面的抽屉里。

江辰勾了勾唇角，伸手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别胡思乱想了。齿轮的事，工厂的事，有我。”

晨光漫过茶几，落在那个刻着“默”字的齿轮上，折射出细碎的光。陈默看着江辰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些被他死死攥在手里的执念，好像没那么沉了。

齿轮与粥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