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戌时未到，将军府前院已是灯火通明。堂会设在正厅前的戏台，台下摆着十余桌席面，杯盘碗盏在烛光下闪着银光。军中将领陆续入座，甲胄卸下，换上便服，却依然坐得笔直，像一柄柄出鞘的刀。

宁祁抱着琵琶候在侧廊，隔着雕花隔扇，能听见厅中传来的谈笑声。忽然，所有声音都静了下来。

他微微侧头，从隔扇缝隙望去。

一个身影从正厅缓步走出。玄色锦袍上绣着银色暗纹，腰间束着同色革带，佩剑悬在左侧，剑鞘上的红宝石在烛火中流转着暗光。他比记忆中高了许多，肩膀宽阔，下颌线条凌厉如刀削。只有那双眼睛——当年总笑得弯成月牙的眼睛——此刻沉静如深潭，看不出喜怒。

玄琅夜走到主位落座，端起酒盏环顾四周：“诸君辛苦，请满饮此盏。”声音低沉，带着常年发号施令的威严，却又不失温润。

宁祁抱紧琵琶，指尖深深嵌入冰弦。那声音里藏着一丝他熟悉的东西——像是小时候，玄琅夜每次翻墙摔疼了，却还强撑着笑对他说“没事”。

阿嬷从里头出来，朝他招手。宁祁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灯火通明的院子。

他垂着眼，一步步走向戏台。素白衣袂在风中拂动，琵琶抱在身侧，弦轴上的流苏随着步伐轻轻摇摆。满座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人低声议论：“这就是落仙台的琵琶仙？”“听说技艺绝伦，一弦值千金。”

宁祁踏上戏台，席地而坐，将琵琶横在膝上。从落座到调弦，始终没有抬头。他怕一抬头，就会控制不住自己。

转轴拨弦，第一个音符如冰珠落入玉盘，满堂寂静。

他弹的是《梅花三弄》。这是当年在花府时，玄琅夜最爱听的曲子。那时他刚学琵琶不久，指法生涩，常常弹错。玄琅夜却每次都听得入神，托着腮坐在他旁边，听完还要鼓掌：“阿宁弹得真好，比街上卖艺的强多了。”

此刻，指尖在弦上翻飞，每一个音都精准无比，却又透着说不出的孤寂。琴音在夜空中盘旋，仿佛有一枝白梅在风雪中独自绽放，无人欣赏，无人怜惜。

弹到第二弄时，宁祁终于忍不住微微抬眼。

玄琅夜正端着酒盏，目光却不在酒上。他直直看着戏台上的人，手指扣在盏沿，指节泛白。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认出什么，又像是极力克制着什么。

宁祁心头一颤，指尖按弦时偏了半分，一个音微微走调。他立刻收摄心神，垂眼继续弹奏。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左眼尾那颗痣在烛火中似在微微发烫。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

“妙！妙极了！”孟捷第一个站起来，拍得巴掌通红，“宁公子这手琵琶，边关十年也听不到一回！”

其他将领纷纷附和，有人起身敬酒，有人抛来赏银。宁祁起身行礼，声音清淡如风：“将军谬赞，宁祁惶恐。”

“宁祁？”主位上，玄琅夜忽然开口。他放下酒盏，缓缓站起身，朝戏台走了两步。

宁祁心头一紧，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好名字。”玄琅夜停在戏台前三步远，声音听不出情绪，“这琵琶，弹得很好。”

宁祁抱琵琶行礼：“将军过奖。”

风从院门灌进来，吹得灯笼摇摇晃晃。玄琅夜的目光落在他左眼尾那颗痣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

“赏。”他只说了一个字，便转身走回主位。

侍从捧来一盘银锭，阿嬷笑着接过。宁祁再次行礼，抱着琵琶退回侧廊。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风一吹，冷得发颤。

小鬼在廊下等他，递上手炉，压低声音问：“公子，方才那位将军看您的眼神好奇怪。”

宁祁握紧手炉，没说话。他快步走回后院厢房，合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琵琶横在膝上，弦上还残留着余音。

他认出了他。

玄琅夜方才的眼神，分明是认出了他。可他没有相认，只说了两句话，赏了一盘银锭，便转身离去。像对待一个寻常的伶人，客气而疏离。

宁祁将脸埋进膝间，肩膀微微发抖。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庆幸，还是在难过。十年了，他无数次想象过重逢的场景，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咫尺天涯，相见不相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