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月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躺在星穹殿的偏厅里。头顶是流转的星图，身下是柔软的云榻。她猛地坐起，一阵眩晕立刻袭来。

"慢点。"

沧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汐月转头，看见他坐在不远处的星案旁，面前悬浮着一幅缩小版的星河图景。他看起来疲惫不堪，银发失去了往日的光泽，连眼中常驻的星光都暗淡了几分。

"我昏迷了多久？"汐月检查自己的神力运转，确认无碍后下了云榻。

"三个时辰。"沧溟的手指在星图上轻点，几个光点随之改变轨迹，"震动已经平息，但星河轨迹彻底乱了。"

汐月走到殿门前，望向外面依旧动荡不安的星河。原本井然有序的星辰此刻如同被搅乱的棋子，杂乱无章地散布在天幕上。更远处，她能看到天界的其他宫殿也亮起了警示的光芒。

"天帝一定已经察觉了。"她低声说。

"是的。"沧溟站起身，长袍上的星纹随着他的动作泛出微弱光芒，"巡查使刚刚来过，我告诉他们你在我这里休息。"

汐月猛地转身："你——"

"我说你来找我咨询百花凋零的事。"沧溟打断她，嘴角挂着一丝苦笑，"放心，我没提'他们'，也没说三界通道的事。现在说这些只会引起恐慌。"

汐月审视着沧溟的脸，试图找出任何欺骗的痕迹。千年过去，他依然如记忆中那样难以读懂。唯一不同的是，现在的沧溟眼中多了某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急迫，甚至是恐惧。

"为什么帮我隐瞒？"她直截了当地问。

沧溟走到她身边，与她一同望向动荡的星河。"因为我们需要先弄清楚发生了什么。盲目上报只会重蹈千年前的覆辙。"他侧过脸看她，"你愿意和我一起调查吗？"

星河的光映在沧溟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汐月发现自己竟然在数他睫毛投下的阴影——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当他俯身星盘前专注推演时，她常常做的那样。

"以花神的名义，"汐月移开视线，"我会查明百花凋零的原因。如果这真与三界异变有关，那么与你同行是必要的选择。"她刻意强调最后几个字，"仅此而已。"

沧溟点点头，似乎早已预料到她的回答。他抬手轻挥，星案上的星图收拢成一枚晶莹的星珠落入掌心。"我们需要先去一个地方。"

"哪里？"

"星河源头。"沧溟说，"如果三界通道真的被撼动，那里会有痕迹。"

汐月心头一紧。星河源头是天地间最神秘之处，传说那里是混沌初开时第一缕星光诞生之地，连天帝都极少涉足。而沧溟作为星辰之神，是少数几个能自由进出那里的神明之一。

"我不能擅自离开天界太久。"她犹豫道。

沧溟已经走到殿外，回头看她时，眼中星光微闪："怕我再次被当成诱拐花神的罪人？"

这句玩笑话刺痛了汐月。千年前的审判场景突然闪回——沧溟被锁链束缚站在众神面前，而她，作为最后一位作证的神明，说出了那句决定性的"他有罪"。

"走吧。"她冷下脸，化作流光飞向星河。

沧溟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沉默地跟上。

他们沿着星河逆流而上，穿过层层星云。汐月注意到沧溟飞得不如记忆中平稳，有时甚至会轻微晃动。她悄悄放慢速度，却不愿开口询问。

"你的神力还没完全恢复。"最终是她先打破了沉默。

沧溟略显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封印千年，总要些时间。"他顿了顿，"不过足够应付这次调查了。"

汐月没有回应。她想起千年前沧溟被封印时的场景——众神联手将他打入星河深处，而他最后看向她的眼神不是怨恨，而是...遗憾？她一直无法确定。

"到了。"沧溟突然停下。

眼前是星河最璀璨的一段。无数星辰从这里诞生，旋转着汇入那条横贯三界的光带。星光太盛，汐月不得不眯起眼睛。

沧溟低声吟诵一段咒文，星光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通路。"跟紧我，这里很容易迷失。"

汐月紧随其后，感到周围温度骤降。奇异的星光环绕着她，既冰冷又温暖，矛盾得如同她此刻的心情。

通路尽头是一个圆形平台，悬浮在虚无之中。平台中央有一口"井"，井中不是水，而是浓缩到极致的星光。

"这就是源头？"汐月轻声问，生怕惊扰了这份神圣。

沧溟点头，走到井边俯身查看。他的银发垂落，几乎要触碰到井中的星光。"有人来过。"他突然说，声音紧绷。

汐月快步上前，顺着他的指引看去。在井的边缘，有几道几乎不可见的裂痕，裂痕中渗出丝丝黑气。

"这是..."

"混沌的气息。"沧溟伸手触碰那些黑气，立刻缩回手指，指尖已经变得灰白。"有人在试图污染源头。"

汐月倒吸一口冷气。星河源头若被污染，整个三界的星辰运行都会受到影响，届时潮汐紊乱、季节颠倒都只是最轻的后果。

"能修复吗？"她问。

沧溟摇头："暂时只能封印。"他开始在井周围布下星辰符文，"但这治标不治本。我们必须找到幕后之人。"

汐月看着沧溟专注施法的侧脸，忽然想起什么："你说千年前就预见到了这一切？"

"是的。"沧溟没有停下动作，"但当时没人相信。"

"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这个问题脱口而出，汐月立刻后悔了。

沧溟的手停顿了一瞬："我说了，只是..."他苦笑，"我说得太隐晦。我以为你能懂。"

星光映在两人之间，照亮了千年未解的误会。汐月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震动打断。

井中的星光剧烈翻腾，黑气骤然增多。沧溟迅速结印，一道星光屏障笼罩在井口。

"有人在另一边施力！"他大喊，"汐月，把你的神力借给我！"

没有犹豫，汐月将手搭在沧溟肩上，纯净的花神之力涌入他体内。沧溟的身体一震，星辰之力与花神之力交融，竟在两人周围形成奇异的景象——星光中绽放出花朵，花瓣上又凝结着星芒。

"星花之舞..."沧溟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汐月也愣住了。这种异象只在传说中提到过，当两种完全契合的神力相遇时才会出现。上一次有记载的"星花之舞"，还是创世之初日月二神联手稳定天地之时。

但此刻不容多想。沧溟借助这股融合之力，将封印彻底完成。井中的黑气被逼退，震动逐渐平息。

两人同时长舒一口气，汐月这才意识到自己还保持着搭肩的姿势，连忙收回手。那美妙的星花之舞也随之消散。

"谢谢。"沧溟轻声说，没有转身看她。

汐月不知如何回应，只好转移话题："现在怎么办？"

沧溟终于回过头，眼中星光比之前明亮许多："我们得去人间。"

"人间？"

"是的。"沧溟指向井中某个画面——人间某处山谷，正被异常浓重的阴影笼罩，"那里有三界通道的痕迹，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那里是百花凋零开始的地方。"沧溟看向汐月，"你不觉得奇怪吗？一切异变都围绕着'生机'这个主题。"

汐月心头一震。确实，百花凋零是生机流逝，星河源头被污染会影响星辰生命，而星辰，按照古老传说，正是天界的生命之源。

"你认为有人在抽取三界的生机？"她问。

沧溟神色凝重："更糟。我认为有人在为'他们'的到来做准备。"

离开星河源头后，两人决定分头行动——沧溟回星穹殿取些法器，汐月则去百花宫交代事务。约定好在天界与人间的交界处汇合。

汐月刚踏入百花宫，青萝就急匆匆迎上来："神君！您去哪了？天帝派人来问百花凋零的事！"

"你怎么回答的？"汐月快步走向内殿，准备收拾必要的物品。

"我说您去调查了。"青萝跟在她身后，担忧地问，"情况真的很糟吗？"

汐月停下动作，转身面对自己最信任的侍花仙子："青萝，我要去人间一段时间。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在闭关研究救治百花的方法。"

青萝睁大眼睛："神君要独自下凡？这不合规矩啊！至少带上几个—"

"不，这次我必须单独行动。"汐月从花架上取下一只玉瓶，里面装着百花精华，"宫里的事就交给你了。"

青萝看起来还想反对，但最终只是深深一礼："请神君务必小心。"

汐月点头，正要离开，忽然又想起什么："青萝，你还记得星辰之神吗？"

侍花仙子明显愣了一下："沧溟神君？那个被封印的...啊！"她突然捂住嘴，眼睛瞪得更大了，"神君该不会是要—"

"别瞎猜。"汐月打断她，却感到耳根微微发热，"只是突然想到，星辰异动可能与百花凋零有关。"

青萝将信将疑，但不敢多问。

离开百花宫，汐月心事重重地飞向约定地点。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青萝提起沧溟，或许是内心深处渴望有个人能分担这个秘密。

沧溟已经在交界处等候。他换了一身简朴的深蓝色衣袍，银发用一根星纹发带束起，看起来几乎像个凡人书生。只有那双眼睛，那双盛满星河的眼睛，昭示着他非凡的身份。

"准备好了？"他问。

汐月点头，两人一同穿过结界，降落在人间那座异常的山谷附近。

夜幕下，山谷被诡异的灰雾笼罩，连月光都无法穿透。汐月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神力在这里变得滞涩，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压制着天地间的灵气。

"小心。"沧溟低声警告，"这里的三界壁垒已经很薄弱了。"

他们谨慎地进入山谷。随着深入，汐月发现地面上散落着枯萎的花瓣——正是最先凋零的那些品种。她蹲下拾起一片，花瓣在她手中化为灰烬。

"不只是死亡，"她轻声说，"是湮灭。"

沧溟站在她身旁，手中托着一颗微缩的星辰，借其光芒观察四周："有什么东西把这里的生机彻底抽干了，连轮回的机会都不留。"

正说话间，星辰的光芒突然剧烈闪烁。沧溟猛地抬头："有东西在靠近！"

汐月立刻起身，神力凝聚在掌心。周围的灰雾开始旋转，形成一个漩涡，从漩涡中心缓缓浮现出一个黑影。

那黑影没有固定形态，时而如人，时而如兽，唯一不变的是它散发出的贪婪气息。汐月感到自己的神力竟有被拉扯的感觉，仿佛那黑影在试图吞噬她的力量。

"退后！"沧溟一把将她拉到身后，手中星辰化为长剑，"它能吞噬神力！"

黑影扑来，沧溟挥剑迎击。星光与黑影相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汐月看到沧溟的手臂被黑影擦过，那里的衣袖立刻腐蚀出一个大洞，露出下面泛着星光的皮肤——但也已经开始变灰。

没有犹豫，汐月召唤出百花鞭，鞭身上缠绕着生生不息的花藤。她挥鞭抽向黑影，花藤在接触到黑影的瞬间绽放出耀眼的花朵，逼得黑影后退几步。

"它的弱点是生机！"汐月恍然大悟，"它吞噬死亡，但畏惧新生！"

沧溟闻言，立刻变换手印。他的长剑化为无数细小的星光，每一颗星光中都孕育着一点生命之火。星光如雨般洒向黑影，汐月则不断催动花藤生长绽放。

在生机之力的夹击下，黑影发出无声的尖啸，最终溃散成灰雾消失了。

战斗结束，两人都气喘吁吁。沧溟的手臂伤势不轻，星光之力与那股腐蚀力量仍在对抗。

"让我看看。"汐月拉过他的手臂，掌心泛起治愈的光芒。

沧溟静静看着她为自己疗伤，突然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汐月的手微微一顿："记得。在蟠桃会上，你盯着我看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被西王母训斥失礼。"

沧溟轻笑："我当时在看你的命运线。它们如花朵般绽放，却与星辰相连。"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我从没见过那样的命轨。"

汐月没有回应，专心治疗。她当然记得，记得太清楚了。那天之后，星辰之神开始频繁出现在百花宫外，有时带着新发现的星图，有时只是安静地看她照料花朵。

"好了。"她松开手，沧溟的手臂已恢复如初，"我们得继续调查。那黑影不是自然形成的。"

沧溟点头，两人再次向山谷深处进发。汐月走在前面，因此没看到身后沧溟复杂的眼神。

他轻声自语，声音低得连神明都听不见："这一次，我一定要改变那个未来..."

第二章 星花同途

第二章星花同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