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十二点,铜钟在走廊尽头拖出长长的金属颤音,像一把钝刀刮过铁板。
暑气顺着窗框渗进来,把空气烤得黏稠,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胶质感。
范忱把冰可乐贴在脸上,水珠一路滑进领口。
他侧过身,压低声音对穆勒抱怨:“再晒下去,我要变成烤红薯了。”
穆勒没拿扇子——他今天连水杯都没带——只抬手,用指背替范忱抹掉鬓角的汗,动作轻得像羽毛:
“别嚎,再嚎更热。”
章遥坐在窗边,白衬衫领口敞了两颗扣子。
他垂着眼,指尖在桌面轻敲,像在数心跳
听见范忱的抱怨,他抬眼,目光掠过范忱被汗打湿的鬓角,声音低而清晰:
“等会儿小卖部?我请冰棍。”
“绿色心情。”
穆勒挑眉:“那我选香草,双拼一起付。”
章遥把笔帽轻轻叩在桌面,发出“嗒”的一声,像在敲节拍。
老陈的粉笔终于落下,黑板上的立体几何被切成四块,像魔方最后一面。下课铃响,三人几乎同时起身。
范忱把空可乐罐捏扁,扔进垃圾桶,发出清脆的“当啷”。
他们并肩往门口走,影子在地板上叠成一条,像一条被随意折叠的纸带,随时可能断裂,又随时可能重新拼合。
还没走出班级……
地板便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震颤,像是谁在地下敲了一记闷鼓。
那震动顺着鞋底爬上小腿,带着金属的凉意和混凝土的粗粝,令范忱的膝盖微微发麻。
他下意识攥紧了桌沿。
“地震?”
章遥没答,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力道稳得像锚:“先别动。”
穆勒没什么反应。
“你怎么了?”
范忱问
“看窗外”
窗帘被热风吹起一条缝,阳光像刀锋切进来。
那不是寻常的亮,而是白得刺目的光,仿佛有人把正午的太阳撕开了一道口子。
第二波震动来得更猛。课桌向前滑了半尺,椅脚刮过地板,发出尖锐的“吱啦”。
教学楼里尖叫声此起彼伏。
范忱被惯性带得向前踉跄,穆勒一把捞住,掌心贴着校服布料,温度透过薄薄的棉渗进来。
章遥同时伸手,指尖扣住穆勒的肩,借力稳住自己——也稳住了两人。
“别分开。”他低声说,语气像被砂纸磨过,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范忱的指尖在穆勒腕骨上收紧,又松开,转而抓住章遥的袖口。
三人之间形成一个短暂的、无声的三角。
天花板上的吊灯开始左右摇晃,每一次摆动都投下扭曲的阴影。
“抓紧。”章遥低声道,三个人指节交扣,掌心相贴。
“别怕。”他说,声音轻得像风,却稳稳落在两人耳中。
灯影晃动,世界开始倾斜。
教室里的空气突然凝滞。
所有人的视网膜在同一瞬间烙下同一道白光——
太阳,正午的太阳,像一枚被钝器敲开的熟鸡蛋。
炽白的日核淌出金色的蛋液,沿着看不见的裂缝缓缓滑落。
裂缝从穹顶中央向四周炸开,像一张被撕开的宣纸,边缘。
广播里的眼保健操音乐戛然而止,
留下一段空白的电流嘶嘶,像被掐住脖子的蝉。
灯管闪了两下,集体熄灭。
不是跳闸,不是短路——整座城在同一秒失去了电流。
手机信号归零,手表秒针停转,连空气都像被抽干了氧。
黑暗与强光同时降临,像两股对撞的浪,把教室劈成两半。
范忱的视网膜里还残留着太阳的残影,像一枚灼热的硬币烙在眼底。
下意识抓住穆勒的手臂,指尖陷进对方汗湿的校服布料。
穆勒的喉结滚动,声音被热浪撕得支离破碎:“操……太阳炸了?”
章遥站在窗边,瞳孔在强光中缩成一条细线,像被刀锋划开的墨。
他的呼吸变得极轻,极慢,像在数秒,又像在等死。
窗外的光继续倾泻,像一场金色的洪水,淹没了所有声音。
四层的走廊变成一条狭长的棺材。
窗外投进来的不再是阳光,而是火雨——
直径数米的燃烧陨石穿过云层,拖着赤红的尾迹砸向地面。
第一颗火球击中操场,“轰”的一声闷响,地面被撕开一道橘红裂口。
热浪掀翻篮球架,铁架在空中扭曲成麻花,重重砸进草坪,溅起一片焦黑的土。
玻璃幕墙在冲击波中碎成齑粉,像一场逆向的雪。
碎玻璃四散,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
范忱忱下意识抬手护住脸,指背被飞来的玻璃碴划出一道细口子,血珠渗出来,却立刻被热浪蒸干。
穆勒的指尖还扣着范忱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被爆炸后的真空撕得支离破碎。
章遥把两人往窗边一推,自己侧身挡住飞溅的碎片,碎玻璃划过他肩头,衬衫立刻绽开一道口子。
第二颗火球紧接着砸中实验楼,化学试剂在高温中爆炸,紫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
火光映在章遥的瞳孔里,像两簇即将失控的火。
他回头,声音低哑却清晰:“别松手。”
第三颗火球落在图书馆穹顶,万卷藏书瞬间化为灰烬。
热浪裹挟着灰烬扑面而来,还有人群的尖叫声,范忱闻到纸张燃烧后的苦涩,混合着塑料熔化的刺鼻气味。
整栋教学楼开始抖动,不是地震的左右摇摆,而是整体下沉。
地板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摁进地心,发出沉闷的“咯吱”。
四层变三层,三层变两层,窗框与门框错位,发出牙齿般的咯咯声。
范忱的脚下一滑,直接跪倒。
章遥的指尖在范忱手背上轻轻一点,像确认温度,又像安抚:“抓紧我。”随后将他拉起来
第四颗火球砸向教学楼侧翼,爆炸的冲击波将百叶帘掀飞,玻璃碎屑四散。
地板裂开一道幽深的缝隙,从教学楼脚下一直延伸到地平线。
范忱、穆勒、章遥所在的教室被裂缝斜斜切开。
地板倾斜成四十五度,课桌、椅子、黑板一齐滑向深渊。
范忱的手抓空,身体失去支点,被重力拖向裂缝。
“我去!”
穆勒伸手去拉他,却只抓住他校服的一截布料。
布料撕裂的声音短暂而清脆,像一根琴弦崩断。
章遥在最后关头抓住窗框,另一只手扣住范忱的腕骨。
“抓紧。”
然后,裂缝合拢。
不知过了多久。
范忱睁开眼,看见章遥的指尖还扣在自己腕骨上,指节发白。
火球消失了,世界恢复安静——
那轮裂开的太阳,还在缓缓淌着金色的熔岩。
范忱坐起身。
“我这是……?”
章遥松开手,范忱手腕留下一圈红色的指痕。
“还活着。”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