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都

魔都依然是那座高耸入云的黑耀之城，龙脊高原上依山而起的九层轮廓，远远望去像一只蜷伏在云层下的黑龙。阿宝他们抵达时已经入夜。城门口的守卫见到阿宝和瓦沙克，立刻打开侧门请他们进去。门笛跟在阿宝身后，头微微低着，呼吸有些紧。

“别紧张。”阿宝低声说，牵着他的手走进了城门。

门笛的手比平时更凉。他从来没有离开过星魔殿，更没到过魔都。这里的空气和星魔殿全然不同，带着煤烟、金属、酒气和太多陌生人混杂在一起的味道。对于一个靠嗅觉和听觉来“看”世界的孩子来说，魔都的夜晚像一面巨大的噪音墙。

但门笛走得很好。他紧跟在阿宝身侧，手指虚虚地攥着阿宝的手，没有东张西望。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声音和气味没有让他摔倒，也没有让他躲闪。他只是苍白着一张小脸，安安静静地穿过那些灯火辉煌的街巷。

阿宝没带他回魔皇宫，而是安排他直接住在太子偏殿的侧室里。瓦沙克则被安排到了星魔族在魔都的专用别院。当晚他们没去见枫秀。枫秀的信使传话说，陛下今晚要见几位魔神，没空单独召见，明日一早再宣阿宝入殿。

于是魔都的第一夜，门笛是在阿宝的太子偏殿里度过的。

偏殿很空。阿宝常年不在魔都，这里只有几个打扫的侍从。阿宝把门笛领进侧室，让他坐在床沿。门笛的脚够不到地，晃了两下便停下来，把脚并拢，手叠放在膝盖上。

“这里比星魔殿热。”门笛说。

“魔都的地下有火脉，供暖比北境强很多。”阿宝蹲下来，替他解开罩袍的系带，“睡觉的时候不用裹那么厚，会出汗。”

门笛由着他解。罩袍脱下来后，里面是一件月白色的软布衫，是星魔殿里的旧衣改制而成，领口有些大，露出一小截锁骨。门笛的骨架真的很小，阿宝一只手就能拢住他的双肩。

“殿下。”门笛抬头，纱布下的幽蓝色微光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柔和，“魔都里有好多命星。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命星挤在一起。”

阿宝的动作顿了顿。命星是星魔族感知活人灵魂的方式。一个星魔在人群中能“看见”周围所有人的命星。门笛从小在星魔殿长大，那里不过几十上百号人。而魔都的常住魔族是几十万。几十万颗命星同时出现，对于一个八岁的星魔来说，和把大海倒进一口井里没什么分别。

“现在还能感知到我的命星吗？”阿宝问。

“能。”门笛立刻说，像是不需要思考，“殿下的命星很亮。在哪都认得出。”

“那就好。”阿宝揉了揉他的头发，“今晚只感知我的，别的不要管。做得到吗？”

“做得到。”门笛说着，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圆，对着自己的额头比了一下，“父亲教过我‘束心诀’，把感知范围缩小到一丈以内。我已经用了。”

阿宝又被他出人意料的早熟震了一下。瓦沙克那个人平时看起来漫不经心，实际上早就把该教的都教给了门笛。这个孩子每走一步，都有星魔神在身后做足了准备。

“睡吧。”阿宝给他拉上薄被，“我就在外间。有事叫我。”

门笛点点头，躺了下去。他的脸朝着阿宝的方向，纱布的边角在枕头上蹭出细微的沙沙声。

“殿下。”他又开口了。

“嗯？”

“明天，我不会给你丢脸的。”

阿宝看着他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在昏暗的烛火里倔强地抿着嘴唇，胸口涌上一种他无法命名的情绪。

“你什么都不用做，待着就好。”阿宝俯身，把被子拉到他的下巴处，“你从来不会给我丢脸。”

门笛没有回答，只是把眼睛闭了起来。他的呼吸很快变得平稳，阿宝知道他只是装睡，但没有戳破。

他退出侧室，走到外间的窗前站定。魔都的夜景从窗口铺进来，远处有夜市灯火、巡逻的马队、宫墙上的号角。他把那块星辉石从怀里取出来，在窗边摆正，正好对着魔皇宫的最高处——枫秀的寝殿方向。石头的蓝光微弱而稳定地一闪一闪，像在跟着魔都的夜风呼吸。阿宝看着它，又觉得魔都的夜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因为有个小小的人，正在他身后三丈以内的地方，安静地呼吸着。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