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瓦沙克开始亲自给门笛加课。
他不再让门笛自由地“感知”,而是教他如何有节制地调动星辰之力。阿宝对星魔族的修习一窍不通,只能在一旁看着。瓦沙克教门笛用“锁”的方式将星辰之力封印在身体各处,像把水存进一个个小池子里,需要时再打开。门笛学得很快,可阿宝发现他瘦了。
那是回到星魔殿后第二十天的傍晚。训练结束后,阿宝叫住门笛,从怀里掏出一包从北境集市上买的果干。那是一种用雪松蜜渍过的红浆果,甜中带酸,门笛只吃了一口就皱起眉头,但还是把整包都吃完了。
“殿下不吃吗?”门笛问。
“我买给你的。”
“哦。”门笛把最后一块果干塞进嘴里,含糊道,“那下次我也给殿下买点什么。父亲说我该学着给重要的人送礼物了。重要的人,殿下是第一个。”
阿宝被这个“第一个”狠狠戳了一下。前世,门笛从未对他说过这么直白的话。八岁的门笛不懂什么是含蓄,也不懂什么是君臣关系中的分寸感,只知道把自己认为对的想法原封不动地说出来。
“好啊。你送我什么?”阿宝问。
门笛想了一会儿:“我给殿下画一张更好看的星图。把殿下的命星画得比之前更亮。父亲说我的星图上,殿下的命星已经比一个月前亮了很多。他说那说明殿下最近心情变好了。”
阿宝愣了一下。他最近确实心情不错。在星魔殿的日子很平静,没有魔都的暗流,没有月魔族的试探,只有训练、陪伴和一个时不时说点奇怪话的预言之子。他甚至开始适应这里的寒冷气候。北境的冬天快来了,可他的内心却比在魔都时温暖得多。
“你的星图还能看出心情?”阿宝问。
“能。父亲说星图是活的,线条的明暗会跟着星辰的呼吸变。我的星图里,殿下的命星有时候会变成金色,有时候是银白色。金色的时候,殿下在想很重要的事。银白色的时候,殿下很放松。”门笛顿了顿,“最近它总是银白色的。”
阿宝沉默了一会,忽然问:“那你的命星呢?是什么颜色?”
门笛偏过头,纱布下的微光闪了闪。“我看不到自己的命星。父亲说,预言之子看不见自己的命星。因为我们的命星和星辰之力绑在一起,太近了,反而看不见。”
“那让你父亲帮你看。”
“父亲说,他看到的我的命星,是一团雾。因为他太爱我了,所以看不清。”门笛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复述一个物理现象,“太爱一个人,就看不到他的命星。父亲说,这是星魔族的第二诅咒。第一诅咒是预言之子的预言不能落空,第二诅咒是,你永远看不清你最爱的那个人。”
阿宝觉得自己体内的血液好像凝了一瞬。
太爱一个人,就看不到他的命星。那么前世门笛能那么清楚地看到阿宝的命星轨迹,是不是意味着……
他不敢往下想。他也不想让门笛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他偏过头,看向远处训练场尽头那片被晚霞烧红的天空。
“以后别老听你父亲的。”阿宝说,声音有些沙,“他那些‘诅咒’‘代价’之类的话,你捡着听就行了。”
门笛“嗯”了一声,没再反驳。两个人并排坐在训练场边的矮墙上,腿悬着。门笛的小短腿离地很远,晃来晃去,偶尔踢到墙边的枯草,惊起几只灰色的小虫。
“殿下。”门笛看着前方,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变成了星星,殿下会忘了我吗?”
阿宝没想到他又绕回了那个画面。1
这段好戳人啊
“不会。”阿宝说。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会把你找回来。不管花多少年。”
门笛点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让阿宝很多年后都记得清清楚楚的话。
“那我不当星星了。我当殿下的影子吧。”他说,“影子不会发光,也不会坠落。它只会安安静静地跟着殿下一步一步走,一点也不起眼。但如果殿下回头,它一定在。”
阿宝没有回答。他跳下矮墙,朝门笛伸出手。门笛把手放进他掌心,由着他把自己抱下墙头。晚霞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两条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背着另一个人,朝星魔殿的方向慢慢走去。
当晚,门笛回房后,阿宝独自一人去了星象室。
瓦沙克也在。他站在穹顶下,仰头看着那些重新绘制的星图,听到脚步声也不回头。
“你今天问了他命星的事。”瓦沙克说。
“嗯。”
“门笛没告诉你,他昨晚又做了一次梦。和上次一样的画面,但更清晰了。”瓦沙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阿宝觉得胸口发闷,“他看到梦幻天堂的门打开了。门后面,有两个人站在他面前。一个是龙皓晨。另一个是月夜。”
阿宝不意外。门笛的画面迟早会通向那里。
“他还看到什么?”
“他看到殿下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根断掉的龙角。那根龙角上有三道裂痕,像被什么烧过。但殿下没有回头。殿下在往前走。”瓦沙克转身看向阿宝,“这个梦,门笛没有画进星图。他害怕你想太多。但我要让你知道,是因为你在梦里出现的时候,整个画面都是亮的,像是所有星星都站在你身后。”
阿宝攥紧了拳头。他没有勇气问出下一句。
“瓦沙克。”他叫星魔神的全名,没有带敬称,声音低哑,“这一次,我会把门笛从你身边带走一段时间。去银月城。最快下个月就出发。”
瓦沙克没有惊讶,也没有反对。他深深地看了阿宝一眼。
“你是想让我看住他,还是想让他看住你?”
阿宝没有回答。
他转身离开了星象室。夜风从廊外灌进来,吹得他额发乱飞。他穿过长长的走廊,推开偏殿的门,回到自己房间。他坐在床边,从怀中掏出那块星辉石,看了很久。石头的光很稳,很安静,像某个人平稳的呼吸。
上一世,月夜和龙皓晨联手把他逼到了绝境,门笛为他而死。这一世,他要把那扇门提前推开。去见月夜。去见龙皓晨。把门笛留在身后,还是带在身边?
两个答案在他心里撕扯,最终有一个声音慢慢浮了上来。
不带他。不能带他。
但是瓦沙克那句话说得很对——他是想让门笛看住他,还是想让门笛看着他?答案其实早就有了。他想让门笛看着。因为门笛是他走下去的唯一理由。
银月城的满月,就快到了。这一次,他绝不重蹈覆辙。1
这对的互动好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