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下）

“蛇魔神押在殿下身上的赌注。”门笛把最后一片松根塞进嘴里嚼碎咽下去，声音含糊但逻辑清晰，“既然她是拿来送给殿下的，那我也应该帮殿下保管一部分。万一殿下身上的那瓶被人偷走了，我还有另一半可以用来还击。”

阿宝终于听明白了。他盯着门笛那张蒙着纱布的小脸，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这个预言之子居然在认真地和他讨论如何瓜分蛇魔神送来的投诚礼物。

“毒液不能分成两半。”阿宝说。

“为什么？装在两个瓶子里不就好了。”

“它需要在密封的水晶容器里保存，一旦打开就会迅速挥发。分装的过程会损失大量的毒性。”阿宝把话说完，忽然意识到自己居然真的在和一个八岁孩子严肃地讨论如何分装致命毒液。

门笛听完后哦了一声，说：“那就再等等。等我长大一点，找到不会让毒液挥发的办法，殿下再分给我一半。”

阿宝看着他，觉得这个对话荒谬至极，却又荒谬得让人安心。门笛不关心安洛先的投诚是否真诚，不关心蛇魔族的势力会支持谁。他只关心一件事——如果这瓶毒液被用来保护阿宝，那他也要有一半。因为他也是要保护阿宝的人。

阿宝收拾了碗碟，把门笛送到他房间门口。门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一小片折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塞进阿宝手里。

“这是什么？”阿宝问。

“殿下不在的时候，我自己照着父亲书房里的星图册画的。”门笛说，“画得不太好，父亲说只有六成像。但殿下先拿着，等我以后画得好了再给你新的。”

阿宝展开羊皮纸，上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东西，像是某种鸟。线条稚拙得可笑，但那鸟的翅膀底下藏着几颗极小的星星。画纸左下角，门笛用炭笔写了一行极小的字：“这是北方的信鸟。它认得殿下的命星，会帮殿下送信。”

阿宝把羊皮纸折好，塞进衣襟内侧的口袋，和那块星辉石放在一起。那是门笛给阿宝的第三样东西。

“为什么想给我画一只信鸟？”阿宝问。

门笛微微仰起脸，纱布下透出淡蓝色的微光。“因为殿下回魔都的时候，我在等。等待会让人焦虑。如果有一只信鸟，我就可以在等待的时候给它写信。它飞走了，我继续等。等它飞回来，殿下的消息就来了。”

阿宝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他蹲下身，平视门笛。

“以后我每到一个地方，都找一只鸟给你送信。”他说。

门笛偏了偏头：“殿下能找到让鸟送信的路线吗？”

“能。”

“那好吧。”门笛点点头，语气认真，“我会在信鸟飞走的时候给它们折纸鹤。父亲说，星魔族折的纸鹤能飞得比信鸟更远。如果信鸟没能把信送到殿下手里，纸鹤会把它找回来。”2

阿宝愣了一瞬。纸鹤。

前世门笛折的纸鹤，他从来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他只知道门笛死后，他在门笛的遗物里发现了几只失去了光泽的千纸鹤，折痕工整，角对角，边对边，像是用尺子量着折出来的。阿宝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以为那只是门笛消磨时间的小爱好。

现在他明白了。那些纸鹤是信鸟的备份。是门笛在无数次等待中折出来的，如果信鸟不归，纸鹤就会自己飞出去。它们不是消磨时间的玩具。它们是没有寄出的信。

“以后折纸鹤的时候，教教我。”阿宝说。

门笛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很浅，如果不是阿宝离他这么近，根本看不到。但阿宝看到了。他的预言之子笑了，不是为了回应他的要求，而是发自内心的、因为这句话而弯起的嘴角。

“殿下学东西很快，应该一学就会。”门笛说。

“不一定。我手笨。”阿宝说。

“殿下的手不笨。”门笛摇了摇头，“殿下用剑很稳。上次挡在我面前的时候，剑尖没有抖。手笨的人做不到。”

阿宝的心又被轻轻撞了一下。一个月前他以身挡刀救下门笛，那是他这一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门笛面前动武。他自己都不记得当时剑尖有没有抖。门笛却记得。一个什么都看不见的孩子，用耳朵和皮肤记住了他剑尖是否抖动。

“进去吧。”阿宝说，“明早见。”

门笛点点头，退后一步准备关门。门关到一半时他停住了，从门缝里探出小半张脸。

“殿下。”他说，“下次去魔都，可以带上我吗？”

“为什么想去？”

“因为殿下每次去魔都，回来的时候脚步声都比去的时候更重。”门笛说，声音轻得几乎像耳语，“我不想让殿下一个人变重。两个人一起走，重量会分掉一些。”

阿宝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有说话。

他的预言之子什么都懂。他不问阿宝在魔都经历了什么，不和月夜争，不和朝堂争。他只会用他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看到阿宝灵魂上多出来的每一点重量，然后说——

两个人一起走，重量会分掉一些。

阿宝忽然很庆幸。还好他回来了。

还好他还有这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