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像绝望的号角,粗暴地撕碎了校园午后残留的最后一层平静假象。那声音穿透医务室紧闭的门窗,钻入桑榆混沌的意识深处,在无边无际的冰冷和剧痛中凿开一丝缝隙。
她感觉自己沉在漆黑冰冷的海底,胸腔被万吨巨石压着,每一次试图呼吸都像在吞咽玻璃渣。手腕处传来一阵阵尖锐、持续不断的剧痛,如同被烧红的铁钳反复拧紧。这痛楚成了锚点,将她一点点从意识沉沦的边缘拖拽回来。眼皮沉重得如同焊死,她用尽全身力气,才掀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视野是模糊摇晃的,像是隔着一层布满水汽的毛玻璃。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医务室惨白刺目的天花板灯光,晃得她眩晕。鼻端充斥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消毒水的刺鼻,新鲜血液的腥甜铁锈味,纸张被污水浸泡后腐烂的霉味,还有一种……呕吐物般的酸腐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呜……”一声痛苦的呻吟不受控制地从她喉咙深处溢出,细微得如同濒死小兽的呜咽。
“桑榆!桑榆你醒了?别怕!救护车马上到了!坚持住!”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难以抑制的颤抖在她耳边响起。是林哲。声音很近,带着灼热的气息喷在她冰凉的额角。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他小心翼翼地、几乎是捧着一样握着,避开了她明显肿胀变形的手腕。他的手心滚烫,却抖得厉害。
桑榆艰难地转动眼珠,视线终于聚焦了一些。林哲的脸就在眼前,近在咫尺。那张总是带着阳光般温和笑意的脸庞此刻一片灰败,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微微颤抖着。他的眼睛通红,布满了血丝,眼眶周围是明显的水光,似乎刚刚哭过,或者强忍着巨大的悲恸。他看着她,眼神里是铺天盖地的恐惧、后怕、自责和一种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苦。
“对不起……对不起桑榆……”他的声音哽咽,破碎不堪,“是我……是我太冲动了……我不该……不该打那一拳……我不该……” 他语无伦次,目光落在她那只被自己小心托着的、明显不正常扭曲的手腕上,巨大的愧疚和痛苦几乎将他淹没。他像个做错了事、害怕失去一切的孩子,只能徒劳地重复着道歉。
桑榆想摇头,想告诉他不是他的错,想问他江逾白怎么样了……喉咙却像被砂纸堵住,只能发出模糊的气音。她的视线越过林哲的肩膀,吃力地扫向医务室中央那片狼藉之地。
瞳孔骤然收缩!
江逾白!
他就倒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板上,蜷缩着,像一只被暴力折断翅膀的鸟。老陈和另一个闻讯赶来的体育老师正死死地按住他。江逾白的状态极其骇人。他灰败的脸上沾满了污迹——暗红的血(他自己的和桑榆的?)、粘稠的污泥、还有灰白色的……纸浆?他紧闭着眼睛,身体却在剧烈地、间歇性地痉挛抽搐,每一次抽搐都伴随着压抑不住的、痛苦的干呕。他的嘴唇被自己咬破了,混合着那些污物,一片狼藉。更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右臂,厚厚的纱布几乎被不断涌出的鲜血彻底浸透,变成一种沉暗的、不祥的深褐色,血珠甚至顺着他的指尖滴落在地板上,和他身下那摊混合了污水、血水和碎纸屑的泥泇融为一体。
而他那只完好的左手,即使在剧烈的痉挛和干呕中,依旧死死地、以一种痉挛般的力度,抠着自己的喉咙!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呈现出青紫色,指甲深深陷进颈部的皮肤里,留下道道血痕!仿佛要将什么东西从喉咙深处抠出来!那是……他吞下去的纸团?他还在试图将它弄出来?还是那团肮脏的东西正在他体内疯狂地制造痛苦?
“呃……呕……呃啊……” 江逾白喉咙里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如同破风箱拉扯般的嘶鸣。他的身体猛地向上弓起,又被老陈他们死死按住。一口混杂着暗红血块、灰白粘稠物和墨蓝色污迹的秽物从他口中喷溅出来,溅在他自己胸前和按住他的老师手臂上。浓烈的酸腐恶臭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老陈脸色铁青,一边用纱布徒劳地试图堵住江逾白右臂不断涌血的伤口,一边对着门口嘶吼:“担架!快!他伤口大出血!还有……可能肠梗阻或者胃穿孔!快啊!”
桑榆看着眼前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撕扯!胃里一阵翻搅,喉咙深处那股熟悉的腥甜再次翻涌上来。不是因为自身的病痛,而是因为这幅景象带来的、纯粹的生理性恶心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为了守护一个秘密,他真的可以做到这种地步?将自己彻底碾碎也在所不惜?那秘密背后,究竟是什么?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吗?
剧烈的情绪波动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她脆弱的心脏上!心口那层药效维持的薄冰瞬间碎裂!尖锐的、撕裂般的剧痛猛地爆发,如同无数钢针同时刺穿她的胸腔!眼前骤然一黑!所有的声音——救护车的鸣笛、老陈的嘶吼、江逾白痛苦的干呕、林哲焦急的呼唤——都像被拉长的电流,变得遥远而扭曲。她猛地呛咳起来,身体无法控制地蜷缩,每一次咳嗽都像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温热的液体再次冲破喉咙的封锁,顺着嘴角涌出,滴落在林哲紧握着她另一只手的指缝间。
“桑榆!桑榆你怎么了?别吓我!”林哲的声音瞬间变了调,带着哭腔,恐惧达到了顶点。他看着她咳出的鲜血,看着她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看着她那只无力垂落的、肿胀的手腕,巨大的无助感像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药!她的药!”他猛地想起,慌乱地在桑榆身上摸索,最后将目光投向掉落在不远处、同样沾了些许污迹的书包。
几乎是同时,医务室的门被猛地撞开。几名穿着制服的急救人员抬着担架和急救设备冲了进来。刺鼻的消毒水味和紧张的气氛瞬间填满了狭小的空间。
“这里!两个重伤员!女孩疑似心脏问题伴随腕骨骨折!咳血!男孩右臂开放性伤口大出血,左肩关节脱位,意识不清,有吞食异物史,伴有剧烈呕吐和痉挛!”老陈语速飞快,声音嘶哑地交代着情况,指向桑榆和江逾白。
急救人员训练有素地分成两组。一组迅速围到江逾白身边。看到他右臂可怕的出血量和身下那摊混合着血、污物和纸屑的狼藉,以及他痉挛抠喉的状态,连经验丰富的急救医生也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立刻开始止血、固定、建立静脉通道,同时有人试图检查他的口腔气道,却被他无意识地狠狠咬了一口!
“镇静剂!快!小心他自伤!”医生厉声喊道。
另一组则快速来到桑榆身边。林哲被急救人员小心但坚定地隔开。“家属请让开!我们需要空间!”林哲像失了魂一样,被推到一边,只能眼睁睁看着桑榆被放上担架,看着她痛苦地呛咳,鲜血染红了嘴角和衣襟。一个护士迅速拿出氧气面罩罩在她的口鼻上。
“药……她的药在书包里……”林哲失魂落魄地指着地上的书包,声音嘶哑地喊道。一个急救人员迅速捡起那个沾着污迹的书包。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被按在担架上的江逾白,在镇静剂注入前那极其短暂的、意识混沌的瞬间,他那双布满血丝、因痛苦而涣散的眼睛,曾艰难地、极其短暂地转向了桑榆的方向。他的视线似乎穿过了晃动的人影,落在了桑榆苍白痛苦的脸上,落在了她那只无力垂落、肿胀变形的手腕上。那眼神极其复杂,像翻滚的浓雾——有因剧痛和药物作用带来的茫然,有依旧未散的冰冷戒备,但似乎……在那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微弱、难以捕捉的、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般转瞬即逝的……什么?是惊愕?是震动?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强行撕开的裂缝?但这丝波动消失得太快,快得如同错觉,瞬间就被更汹涌的痛苦和黑暗吞噬。他的眼睛无力地闭上,身体在镇静剂的作用下停止了剧烈的抽搐,只剩下微弱的、痛苦的喘息。
“让开!都让开!”急救人员抬着担架快速移动。
林哲失魂落魄地跟在桑榆的担架旁,看着她戴着氧气面罩、毫无生气的侧脸,看着她手腕被急救人员用夹板初步固定,心像被掏空了一样。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抓住点什么,指尖却只碰到担架冰冷的金属边缘。
就在桑榆的担架即将被抬出医务室门口时,混乱中,那个捡起书包的急救人员为了腾出手来帮忙,随手将桑榆那个旧帆布书包塞到了离门口最近的林哲怀里。
“拿着!跟车!”
林哲下意识地抱住那个沉甸甸的书包。冰冷的帆布触感,上面沾染的点点泥泇和疑似血迹的暗红斑点,像某种不祥的印记。书包没有拉紧,里面散落的东西因为刚才的混乱颠簸,似乎被翻动过。
就在他抱着书包,茫然地跟着担架冲出医务室,刺眼的午后天光(尽管阴沉)骤然笼罩下来的瞬间——
一个东西,从敞开的书包口滑了出来。
没有声音。它轻飘飘地落下,像一片凋零的枯叶,无声地掉落在医务室门口光洁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
是一张纸。
一张被折叠过多次、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的纸。纸张本身的颜色是普通的白色,但此刻,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块投入死水中的石头,瞬间攫住了林哲全部的心神!
不是因为纸本身,而是因为纸上那几行清晰打印的、冰冷无情的字迹,以及……那右下角鲜红的、如同烙铁般刺目的印章!
林哲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他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思维、所有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时间被无限拉长。周围的一切——刺耳的鸣笛声、急救人员急促的呼喊、担架车轮滚过地面的噪音、远处学生惊疑的议论——都瞬间远去,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张静静躺在地上的纸,和纸上那些如同魔鬼诅咒般的文字。
他的瞳孔收缩到极致,死死地盯着那几行字。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眼球,刺穿他的大脑,将他最后一点侥幸和支撑彻底粉碎!
【诊断结果:终末期扩张型心肌病】
【心功能IV级(NYHA分级)】
【预期生存期:显著受限,建议积极姑息治疗与临终关怀】
【建议转诊至:海森堡疗养中心安宁病房】
嗡——!
林哲的脑子里像是引爆了一颗炸弹!巨大的轰鸣声瞬间淹没了所有感官!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整个人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石膏像,僵立在原地,连指尖都失去了知觉。
终末期……显著受限……临终关怀……安宁病房……
这些冰冷的、宣告着生命终点的词汇,像淬毒的冰锥,反复穿刺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他想起桑榆苍白的脸,想起她随身携带的药瓶,想起她总是带着一丝疲惫和疏离的安静,想起她偶尔捂住心口蹙起的眉头……所有被他忽略的、被他用“低血糖”轻易安慰过去的细节,此刻都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刃,将他割得体无完肤!
为什么?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是桑榆?那个安静得像一株含羞草、笑起来眼睛里有细碎星光的女孩?那个他想要保护、想要靠近、想要将世间所有阳光都捧给她的女孩?
巨大的、灭顶般的绝望和悲痛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他吞没!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抽气声。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冲出眼眶,瞬间模糊了那张如同死刑判决书般的诊断证明。他高大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几乎要抱着那个沉重的书包跪倒在地。
“林哲!发什么呆!快上车!” 急救车旁,一个护士焦急地朝他大喊,同时伸手去拉桑榆的担架车。
这一声呼喊像惊雷,将林哲从崩溃的边缘猛地拉回一丝现实。他浑身一个激灵,看到桑榆的担架即将被推上救护车,那张氧气面罩下毫无血色的脸刺痛了他最后一丝神经。
不行!不能倒下!她需要他!现在!
一股近乎蛮横的力量从绝望的深渊中爆发出来!林哲猛地弯腰,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抓起地上那张冰冷的诊断书,看也不看,胡乱地、几乎是带着一种自虐般的粗暴,狠狠将它塞回桑榆那个敞开的书包里!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个残酷的事实重新隐藏起来!
他死死地抱着那个书包,如同抱着桑榆仅存的生命之火,用尽全身力气,踉跄着冲向救护车敞开的车门。书包粗糙的帆布边缘摩擦着他冰冷的皮肤,书包里,那个小小的白色药瓶,隔着布料,硬硬地硌在他的胸口。
五粒。
那个药瓶里,只剩下五粒药了。
这个冰冷的数字,如同最后的丧钟,在他混乱一片的脑海中疯狂敲响!
他几乎是跌撞着扑进了救护车后厢。车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线和声音,只留下救护车内狭窄空间里刺目的顶灯、仪器单调的滴答声、消毒水的味道,以及……浓得化不开的死亡气息。
桑榆躺在担架床上,氧气面罩下传来微弱而急促的呼吸声。急救医生正动作迅速地给她连接心电监护,屏幕上跳动的波形紊乱而微弱。护士在给她受伤的手腕做进一步的固定和冰敷。另一个担架上,江逾白安静地躺着,镇静剂让他暂时失去了意识,但脸色依旧灰败如死人,右臂的伤口被厚厚的加压绷带包裹,暗红色的血迹依旧在缓慢地洇出。他的嘴唇紧闭,嘴角残留着呕吐物的污迹。
林哲蜷缩在车厢角落的折叠椅上,紧紧抱着那个帆布书包,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死白。他的目光死死地胶着在桑榆苍白的脸上,巨大的悲痛和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每一次看到心电监护仪上那个微弱跳动的光点,都像在提醒他那个书包里藏着的、令人绝望的倒计时。
就在这时,救护车一个颠簸。
一直紧抱着书包的林哲身体一晃,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书包敞开的袋口因为颠簸和刚才的粗暴塞入,边缘被撑开得更大。
“啪嗒。”
一个微小的声音。
一个小小的、银色的东西,从书包敞开的袋口里滑落出来,掉落在林哲脚边冰冷的不锈钢车底板上。
那是一个吊坠。
一个样式极其简单、甚至有些朴拙的银色吊坠。没有任何繁复的花纹,就是一个光滑的、扁平的椭圆形小片,被一根细细的银色链子穿着。
林哲的目光被这微小的反光吸引,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当他的视线聚焦在那个小小的银色吊坠上时,呼吸猛地一窒!
吊坠的正面,在救护车顶灯惨白的光线下,清晰地刻着两个细小的、相互缠绕的花体字母——
“S & L”。
S……榆?
L……哲?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林哲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思维、所有的悲痛和恐惧,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发现冻结了!他死死地盯着脚边那个小小的银饰,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深处是惊涛骇浪般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被命运狠狠戏弄的荒谬感!
S&L。
桑榆和林哲?
这怎么可能?!
他从未送过桑榆任何礼物!他们之间……甚至从未真正靠近过!这个吊坠从何而来?为什么会在她的书包里?还刻着这样……近乎直白的字母组合?难道……难道她……
一个近乎荒诞、却又带着致命诱惑力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猛地缠绕上他濒临崩溃的心神!难道她……一直……?
巨大的冲击让他几乎无法思考。他下意识地伸出手,颤抖着,想要去捡起那个静静躺在地上的吊坠,仿佛那是一个能解释一切、能逆转绝望的钥匙。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凉的银色表面时——
“滴滴滴——!!”
一阵尖锐、急促、令人心脏骤停的警报声猛地从桑榆身旁的心电监护仪上爆发出来!
刺耳的蜂鸣如同死神的尖啸,瞬间撕裂了救护车内凝滞的空气!屏幕上,原本就微弱紊乱的绿色波形线,骤然变成了一条疯狂的、毫无规律的颤抖直线!刺目的红色警报灯疯狂闪烁!
“室颤!快!除颤仪准备!肾上腺素1mg静推!快!”急救医生的吼声如同炸雷,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和死亡的冰冷!
林哲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指尖距离那个小小的“S&L”吊坠,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
他猛地抬头,瞳孔里倒映着的,是桑榆在担架床上骤然失去所有反应的身体,是医生护士瞬间紧绷如弓弦的身影,是那台闪烁着死亡红光的冰冷仪器被迅速推过来的景象……
那个小小的银坠,那触手可及的、似乎蕴含着某种隐秘情愫的微光,在这一刻,被更庞大、更冰冷的死亡阴影彻底吞噬、覆盖。
他最终没能碰到它。
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划破城市灰蒙蒙的天空,像一道流血的伤口。车厢内,时间被压缩成粘稠的、充满硝烟味的胶质。心电监护仪刺耳的直线警报如同丧钟,每一次蜂鸣都狠狠砸在林哲的耳膜上,将他从短暂的、荒谬的震惊中彻底拖回地狱。
“充电!200焦!所有人离床!”急救医生的声音像是淬了冰的刀刃,穿透尖锐的警报。
林哲的身体比思维更快反应,几乎是弹射般从折叠椅上跳起,本能地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车厢壁上。他眼睁睁看着医生将两个冰冷的、涂满导电糊的电极板重重按在桑榆瘦弱的胸膛上。
“砰!”
桑榆的身体在强大的电流冲击下猛地向上弹起,又无力地落下。那头黑色的长发散乱地铺在担架床单上,衬得她毫无血色的脸如同易碎的瓷器。
屏幕上的直线,依旧是一条绝望的直线。
“充电!300焦!快!”医生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只有冷酷的决断。
“砰!”
又一次剧烈的冲击。桑榆的身体再次弹起落下,氧气面罩歪斜了一点,露出她惨白干裂的嘴唇。
直线……还是直线……
“肾上腺素再推1mg!准备气管插管!持续按压!”医生的指令又快又急,像密集的鼓点敲打在死亡线上。
护士迅速执行。另一个急救员已经跨上担架床,双手交叠,开始对着桑榆单薄的胸膛进行有力的、快速的胸外按压。每一次按压,桑榆的身体都随之起伏,像一个被随意摆弄的破旧玩偶。
“一!二!三!四!……”按压的计数声冰冷而机械。
林哲死死地抠着身后的车厢壁,指甲几乎要嵌进冰冷的金属里。他无法呼吸,无法思考,只能死死地盯着桑榆的脸,盯着那只随着按压无力晃动的手臂,盯着她手腕上那简陋的固定夹板——那是他失控的代价!巨大的恐惧像冰水灌满了他的胸腔,冻结了他的血液。书包里那张冰冷的诊断书,此刻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着他的灵魂。终末期……她真的要……就在他眼前……因为他?
不!不能!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绝望的嘶吼在他体内疯狂冲撞,却死死堵在喉咙口,发不出任何声音。滚烫的泪水失控地涌出,模糊了视线。他抬起颤抖的手,徒劳地伸向担架床的方向,指尖却在半空中痉挛着,什么也抓不住。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中,林哲眼角的余光,却像被磁石吸引,不由自主地、死死地钉在了车厢另一侧——钉在了江逾白那张毫无知觉、灰败如死的脸上!
江逾白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具没有生命的标本。镇静剂让他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对身边这场生死时速的抢救毫无反应。他右臂厚厚的绷带下,暗红色的血迹依旧在缓慢地、固执地向外洇染,如同他生命流逝的具象化。嘴角残留的呕吐物污迹已经干涸,凝固成一片丑陋的暗褐色。那曾经闪烁着暴戾和毁灭光芒的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惨白灯光下投下两片浓重的阴影,显得异常脆弱。
但林哲的目光,却像毒蛇一样,死死缠绕在江逾白的身上!那眼神里,翻涌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恨意和怨毒!
是他!都是他!
如果不是他像个疯子一样抱着那个该死的本子!如果不是他那恶毒的诅咒!如果不是他发狂地扑向桑榆!桑榆就不会摔倒!手腕就不会骨折!就不会引发这致命的心脏危机!
一个病弱的女孩,一个拼死守护秘密的疯子……为什么偏偏是桑榆卷了进去?为什么她要承受这一切?为什么那个疯子还活着,躺在这里,而桑榆却……
“滴滴——滴——滴——”
一阵微弱但清晰的、如同天籁般的电子音,骤然打断了林哲脑海中翻腾的恨意和那令人窒息的按压计数!
心电监护仪上,那条刺目的、宣告死亡的直线,猛地跳动了一下!接着,又是一下!虽然微弱、虽然不规则,但它……重新开始跳动了!绿色的波形线如同新生的嫩芽,艰难而顽强地在屏幕上重新勾勒出起伏的轨迹!
“窦性心律!回来了!”护士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
“继续观察!维持通道!准备送抢救室!”医生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放松了一毫米,但语气依旧凝重。胸外按压停止了,桑榆的身体不再被外力粗暴地起伏。她依旧毫无知觉地躺着,氧气面罩下微弱的呼吸似乎稍微平稳了一点点,但脸色依旧白得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
林哲紧绷到极限的身体猛地一松,脱力般顺着车厢壁滑坐下去,瘫倒在冰冷的地板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如同离水的鱼,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巨大的后怕和虚脱感席卷了他,让他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泪水混合着冷汗流了满脸,他抬起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江逾白。
恨意并未消散,反而在刚才那濒死的恐惧催化下,沉淀得更加冰冷、更加刻骨。他看着江逾白那张无知无觉的、苍白的脸,看着那依旧在渗血的右臂,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脑海:
他凭什么活着?
他凭什么在把桑榆害成这样之后,还能无知无觉地躺在这里?
救护车一个急转弯,车身剧烈地摇晃。
“小心!”护士惊呼一声,扶住了差点从担架床上滑落的桑榆。
而就在这颠簸中,一直静静躺在林哲脚边不远处、那个小小的银色“S&L”吊坠,被惯性甩动,银色的细链划出一道微弱的弧光,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担架床下狭窄的、布满灰尘和管线的缝隙深处,彻底隐没在黑暗里。
林哲的目光追随着那道微光,最终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影。那个刚刚还让他心神巨震的吊坠,此刻如同一个被遗忘的谜题,消失在了这场生死时速的混乱中。他张了张嘴,却连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所有的疑问、所有的震惊,都在桑榆重新恢复的心跳和江逾白那令人窒息的沉默面前,变得苍白无力。
他最终只是颓然地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冰冷颤抖的双手里。救护车的鸣笛声在耳边尖锐地呼啸,如同永无止境的哀鸣。书包里那张诊断书的存在感从未如此强烈,像一块沉重的墓碑,压在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死里逃生的心上。
五粒药。
一个被吞掉的、染血的秘密。
一个消失的、刻着“S&L”的吊坠。
一个昏迷不醒、命悬一线的女孩。
一个无知无觉、躺在血泊中的疯子。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希望,所有的绝望,都在这个疾驰的、封闭的钢铁盒子里,被搅碎、混合、碾压成一片混沌的、看不到尽头的黑暗。而前方等待着他们的,是医院那扇冰冷的、吞噬一切希望与秘密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