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梅雨季来得又急又猛。程雪站在新家的落地窗前,看着雨滴在玻璃上蜿蜒成河。孕肚已经很明显了,像揣着个小西瓜。她轻轻抚摸腹部,感受到一阵轻微的踢动——宝宝最近越来越活跃了。
身后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林晓阳推门而入,肩头被雨水打湿一片,手里却小心翼翼地护着一叠文件。"签好了,"他抖落雨伞上的水珠,"工作室的注册手续全部搞定。"
程雪接过文件,扫了一眼封面——《晓阳咨询管理工作室》。三个月前,林晓阳正式离职,用积蓄和赔偿金创办了这家小型咨询公司。办公地点就在他们家书房,员工暂时只有他和一个兼职助理。
"今天有客户咨询?"程雪帮他脱下湿外套,闻到淡淡的咖啡香。
林晓阳眼睛亮起来:"瑞士EFG银行的项目,远程风控系统设计。"他顿了顿,"不过...需要去苏黎世出差两周,在你孕28周的时候。"
程雪的手指在文件边缘无意识地摩挲。孕28周是重要节点,医生说过那时要开始每周胎心监护。但她看着林晓阳眼中压抑的兴奋,只是问:"项目很重要?"
"如果能成,够我们半年开销。"林晓阳的手覆在她的孕肚上,"但如果你不想我去..."
"去吧,"程雪微笑,"我和宝宝会好好的。"
林晓阳紧紧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我每天都会视频,有任何情况立刻飞回来。"他的声音闷闷的,"其实...这项目是苏雯介绍的。"
程雪身体微微一僵。自从苏雯被停职调查后,他们再没提起过这个名字。
"她前夫是EFG的高管,"林晓阳继续道,"她离职前...似乎做了些弥补。"他苦笑一声,"人性真复杂,对吧?"
程雪没有立即回应。她想起昨天收到的邮件——南京颐和公馆修复工程获得建筑保护大奖,她的名字在团队名单中。而邮件末尾,李总监附了句话:"有位梁老先生想联系你,说是婉芬的亲属。"
生活就像这梅雨季的雨,看似杂乱无章,落地后却汇成同一道水流。程雪拉着林晓阳坐到沙发上:"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她打开手机相册,展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穿着旗袍的年轻女子站在颐和公馆门前,眉眼温柔。
"婉芬?"林晓阳认出了那个名字。
"她的侄孙梁教授找到我。原来婉芬没有难产而死,那是思尧被告知的假消息。她父亲强行送她去了英国,孩子也平安出生...是个女孩。"
林晓阳瞪大眼睛:"那思尧..."
"终身未娶,1944年死于空袭。"程雪轻声道,"而婉芬在英国成为建筑史教授,1989年去世前,每年都会在端午那天回到颐和公馆,就站在梁架正下方。"
雨声渐歇,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林晓阳久久凝视那张照片,突然说:"他们谁的选择都没错。"
程雪点点头。思尧选择尊重婉芬的家庭决定,用专业延续爱意;婉芬选择活下去,将故事传给后代。没有完美的结局,但每个选择都值得尊重。
"所以,"她握住林晓阳的手,"你想去苏黎世就去吧。我们会像婉芬和思尧一样...以我们的方式守护彼此。"
孕检日的医院总是拥挤。林晓阳一手拿着产检本,一手护着程雪穿过人群。B超室里,医生突然"咦"了一声:"胎儿肾盂有点分离...可能是憋尿,建议两周后复查。"
程雪的心跳漏了一拍:"严重吗?"
"常见现象,大多会自行吸收。"医生安抚道,"不过..."她看了看病历,"你上次流产的胚胎染色体报告显示轻微异常,这次建议做无创DNA。"
回家的出租车上,两人异常沉默。程雪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想起婉芬和思尧被迫分离的故事。现代医学给了他们更多保障,但那种对未知的恐惧依然相同。
"不管结果如何,"林晓阳突然说,"我们一起面对。"
程雪靠在他肩上,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胎动,仿佛宝宝在抗议他们的忧虑。她抓起林晓阳的手按在肚皮上:"他在说'别担心'。"
林晓阳的手掌下,又是一记有力的踢打。两人相视而笑,紧绷的气氛瞬间缓和。
苏黎世项目启动前一周,林晓阳几乎住在了书房。程雪半夜醒来,总能看到门缝下透出的灯光。某个凌晨,她端着热牛奶推门而入,发现林晓阳趴在电脑前睡着了,屏幕上是一份详尽的《应急联络表》,列满了上海各大医院产科主任的联系方式。
程雪轻轻关掉显示器,给他披上毛毯。书架上,那本《新手爸爸指南》已经翻得起皱,旁边是她怀孕后林晓阳买的《孕期营养百科》和《胎教音乐精选》。这些细节像无数细小的光点,在她心中汇成温暖的星河。
出发去机场那天,林晓阳像个第一次送孩子上学的家长,反复确认冰箱里的食材、产检日期、紧急联系人列表。最后他蹲下来,对着程雪的孕肚说:"要听妈妈的话,爸爸很快就回来。"
程雪笑着拉他起来:"再啰嗦就误机了。"
送走林晓阳,公寓突然安静得可怕。程雪打开电视,却只是让声音填充空间。她走到书房,发现林晓阳的电脑还开着,屏保是他们去年在南京天文台的照片——流星划过天际的瞬间,他偷吻她的侧脸。
桌上日历圈出了重要日期:今天是无创DNA出结果的日子。程雪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准备查询,却发现一条未读短信——来自检测中心,发送于两小时前:"检测结果无异常,详情请查收邮件。"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程雪拨通林晓阳的电话,却听到提示音"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她擦了擦眼泪,决定等他落地再分享这个好消息。
门铃突然响起。程雪透过猫眼看到一位白发老者,手里捧着个木盒。
"程女士?我是梁思尧的侄子,梁文渊。"老者的声音温和而沧桑,"冒昧来访,有些东西...想亲手交给您。"
木盒里是一叠泛黄的信件,最上面那封写着:"致见字如面之人 民国三十三年冬"。
"这是叔叔去世后,在他工作室发现的。"梁教授解释道,"写给从未寄出的信。家父说,叔叔晚年常念叨要把这些信'交给懂建筑又懂爱情的人'。"
程雪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工整的毛笔字跃入眼帘:
"婉芬吾爱:
今修缮中山陵音乐台,于梁架暗处刻卷草纹一组,样式依当年公馆旧例。工友问其用意,只道'结构所需'。忽忽十七年矣,世人都道我梁思尧终身未娶是为情所困,殊不知每一道我手刻之纹样,皆是与你重逢之桥..."
信纸在程雪手中微微颤动。那个固执地以自己方式纪念爱情的匠人形象,突然鲜活起来。她抬头看向梁教授:"为什么选择我?"
老人微笑:"李总监给我看过您关于颐和公馆修复的论文。您在注释里提到,建筑最动人的不是恢弘外观,而是'人倾注其中的生命记忆'。"他指了指信件,"这些,就是一个匠人的生命记忆。"
程雪送走梁教授后,立刻给林晓阳发了信息:"等你回来,有珍贵的东西给你看。"
林晓阳的回复很快:"刚落地。苏黎世在下雪。想你和宝宝。"附着一张机场雪景,玻璃窗上隐约映出他呵气写下的"C&BB"——程雪和Baby的缩写。
程雪将手机贴在胸口,感受着胎儿的轻微活动。窗外,上海的雨停了,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正好照在书桌上那叠泛黄的信件上。她突然明白,爱情或许会以各种形式"过期",但真正用心的纪念,会像梁思尧的卷草纹一样,穿越时空,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与懂得的人重逢。
而她和林晓阳的故事,也将在不久后,以新生儿的啼哭为序章,翻开全新的一页。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