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环球金融中心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阳光。林晓阳站在38层会议室外的走廊上,反复确认汇报材料的页码顺序。这是他复工后的第一次重要会议,也是苏雯作为新任副总首次正式亮相的场合。
"紧张?"苏雯不知何时出现在身旁,一身利落的白色套装,耳垂上的钻石耳钉随着她的动作闪烁。她身上飘着淡淡的茉莉香,不是程雪惯用的柑橘调。
林晓阳不动声色地拉开半步距离:"例行准备而已。"
苏雯红唇微扬:"放心,你的模型我看过了,很扎实。"她压低声音,"会后单独聊聊?关于上次提到的咖啡..."
"恐怕没时间,"林晓阳打断她,"我要赶今晚去南京的高铁。"
苏雯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模范丈夫啊。"她意有所指地看向林晓阳空荡荡的无名指,"听说你们...经历了一些困难?"
林晓阳的指节在文件夹上收紧到发白。公司里没人知道程雪流产的事,苏雯显然做过详细调查。他正要回应,会议室门开了,助理小张探头出来:"各位可以入场了。"
三小时的会议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林晓阳的AI风控模型演示获得一致好评,直到苏雯突然插入:"模型很完善,但数据样本是否过于依赖历史案例?我注意到缺乏对'人为干预风险'的考量。"
她调出一组幻灯片,正是林晓阳团队上周被驳回的补充调研申请所涉及的内容。会议室气氛骤然紧张——这些本应是机密资料。
"这部分我们正在完善。"林晓阳保持专业微笑,眼神却冷了下来,"不过苏总提到的'裙带关系导致决策偏误'案例确实值得关注。"他故意重读了"裙带关系"四个字,暗示自己清楚她前夫的身份。
会议在微妙的气氛中结束。林晓阳刚回到工位,小张就急匆匆跑来:"经理,IT部刚才把您团队的云存储权限调整了,说是苏副总的要求!"
电脑屏幕上,关键数据文件夹果然变成了灰色。林晓阳握紧鼠标,意识到这是苏雯对他婉拒"咖啡邀约"的回应。他拿起手机,拍下权限变更记录,然后拨通了程雪的电话。
"喂?"程雪的声音伴随着工地背景音传来,"会议结束了?"
"嗯。"林晓阳犹豫片刻,决定不提苏雯的事,"今晚可能晚点到南京,临时有些工作要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好,注意安全。"程雪顿了顿,"对了,我发现梁架上那些刻字可能出自著名建筑师梁思成的学生之手。正在查资料,等你来了给你看。"
挂断电话,林晓阳盯着电脑屏幕出神。程雪的声音里有种久违的热情,让他不忍心用公司这些龌龊事打扰她。他打开邮箱,开始起草给HR的正式投诉信。
与此同时,南京颐和公馆的脚手架上,程雪正小心翼翼地拓印梁架上的刻字。李总监递给她一杯热茶:"刚才是你先生?"
"嗯,他今晚过来。"程雪接过茶杯,热气氤氲中看到李总监欲言又止的表情,"怎么了?"
"刚收到上海总部邮件,"李总监叹气,"苏雯否决了你每月出差一周的方案,坚持要么全时驻场,要么换人。"
程雪的拓印纸差点脱手。这个项目对她意义重大——不仅是职业突破,更是走出阴霾的象征。她深吸一口气:"我明天飞上海亲自谈。"
"值得吗?"李总监直视她的眼睛,"为了一个项目,把你们刚修复的关系又拉开距离?"
程雪望向梁架上那些近百年前的刻字。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那位工匠选择将爱意刻在建筑最隐蔽也最坚固的部位。而她呢?她的婚姻该以什么方式铭刻?
"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她最终说道,"而是我和晓阳都需要明白,婚姻不应该成为彼此梦想的绊脚石。"
黄昏降临,林晓阳站在公司楼下等出租车,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一辆黑色奔驰缓缓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露出苏雯精致的侧脸。
"顺路送你?"她的语气不容拒绝。
林晓阳看了看手表,距离高铁发车只剩一小时。"不用了,我叫车。"
"怕我吃了你?"苏雯轻笑,"上来吧,正好聊聊你团队的权限问题。"
权衡再三,林晓阳拉开了后座车门。车内弥漫着昂贵的皮革香氛,座椅加热功能让狭小空间显得更加窒闷。
"直说吧,"林晓阳单刀直入,"要怎样才恢复我团队的权限?"
苏雯从后视镜看他:"一顿咖啡的时间而已,这么难?"她转动方向盘,"我只是好奇,什么样的女人能让你放弃普林斯顿的offer留在上海,现在又每周往南京跑。"
林晓阳身体前倾:"你调查我?"
"常规背调。"苏雯在一个红灯前停下,"董事会让我评估高管候选人,而你...很特别。"她的指尖轻敲方向盘,"明明有顶尖学术天赋,却甘愿做商业螺丝钉;明明婚姻已经...出现问题,还拼命维持表面和谐。"
车子突然加速,林晓阳撞回座椅。苏雯的声音混在引擎声中:"知道吗?你让我想起我前夫。同样聪明,同样固执,同样...不懂及时止损。"
"在前面的地铁口停下。"林晓阳冷声道。
苏雯置若罔闻:"我查过程雪的资料。她父亲有躁郁症病史,母亲长期服用抗抑郁药物。这种家族背景,加上流产创伤..."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你真的认为你们的婚姻能长久?"
林晓阳直接拉开车门把手,刺耳的警报声响起。苏雯不得不急刹在路边。
"听着,"林晓阳下车前一字一句道,"第一,我妻子的家事与你无关;第二,如果再干涉我团队的工作,我会向董事会举报你违反竞业条款;第三..."他冷笑一声,"你根本不懂什么叫婚姻。"
地铁上,林晓阳的拳头一直紧握着。苏雯的话像毒蛇般缠绕在心头——她怎么会知道程雪的家庭情况?程雪父亲的确有情绪问题,但那是在她高中时才出现的,连公司HR档案都不会记载。
手机震动,是程雪发来的图片:一本泛黄的日记复印件,上面是工整的毛笔字:
"吾爱婉芬:
公馆工程将毕,而汝父仍不许婚约。今闻汝被许配商行少东,痛彻心扉。然梁师教导,建筑乃百年大计,不可因私废公。故将此心意刻于正厅梁架,纵世人不见,天地皆知。 思尧 民国十六年端午"
林晓阳反复读着这段文字,某种共鸣在胸腔震荡。那位叫思尧的工匠,在爱情与责任的夹缝中选择了将情感铭刻于建筑。而他自己呢?
高铁驶向南京的途中,林晓阳做了一个决定。他打开电脑,开始撰写辞职信——不是冲动之举,而是过去半年深思熟虑的结果。金融行业的高压环境早已让他疲惫不堪,而程雪流产后的那段时间,他无数次质问自己:如果连最爱的人都无法守护,所谓的职业成就又有何意义?
辞职信写到一半,手机突然响起。是程雪。
"晓阳,"她的声音异常急促,"我在医院...别担心!只是轻微贫血晕倒,但医生做了检查..."她停顿了一下,呼吸声清晰可闻,"我怀孕了,八周。"
林晓阳的世界在瞬间静止。车厢的嘈杂、键盘的触感、甚至自己的心跳,一切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晓阳?你...不高兴吗?"程雪的声音突然变得不确定。
"我..."林晓阳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在下一站下车,立刻买返程票。你等我..."
"不用!"程雪急忙道,"医生说一切正常,李总监已经安排人送我回民宿了。"她的声音柔软下来,"这次不一样...我能感觉到。等你晚上到了,我们再好好谈,好吗?"
挂断电话,林晓阳的视线模糊了。他低头看着写到一半的辞职信,突然按下删除键。不是改变了主意,而是意识到需要更周全的计划——一个新生命的到来,意味着更多的责任与考量。
车窗外,夕阳将田野染成金色。林晓阳想起程雪曾经说过,她最喜欢黄昏的光线,温暖而不刺眼,就像历经波折后依然温柔的心。他打开手机相册,找到那张程雪在颐和公馆拍的照片——阳光透过彩色玻璃,在她脸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那一刻,林晓阳明白了梁架上那些刻字的意义。真正的爱情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而是在理解彼此灵魂底色后的相互成全。就像那位民国工匠,将爱意刻入建筑的骨骼;就像程雪,在职业与婚姻的夹缝中依然保持自我;就像他自己,此刻正学习如何同时成为更好的丈夫和即将成为的父亲。
高铁继续向前飞驰,载着他奔向南京,奔向程雪,奔向那个他们共同创造的、充满未知却也充满希望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