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念第一次见到沈清和,是在图书馆的银杏树下。
那天她抱着一摞书,没注意脚下的台阶,整个人往前踉跄时,手腕被人稳稳托住。抬头就看见沈清和的脸,白衬衫领口沾着片银杏叶,睫毛很长,笑起来时眼角有颗很小的痣。
“小心点。”他的声音像浸在凉水里,带着初秋的清冽。
陈念的脸一下子红了,连声道谢,抱着书跑开时,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笑声。她躲在图书馆的柱子后回头,看见他正弯腰捡起那片银杏叶,夹进了手里的诗集。
他们成了图书馆的“固定搭档”。每周三下午,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写论文,她在对面画设计图。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他发梢,他翻书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你画的银杏叶很好看。”一次,他突然凑过来看她的画板,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像真的会落下来。”
陈念的笔尖顿了顿,墨点落在画纸上,像颗没说出口的心事。她其实画的不是银杏,是他夹在诗集里的那片叶子——她偷偷描摹了很多次。
沈清和是历史系的学长,听说很会写诗,却很少有人见过。陈念在他的诗集里发现过一张便签,上面用钢笔写着:“银杏黄时,想和你去后山看日落。”字迹清隽,像他的人。
她把便签悄悄放回原处,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跳得厉害。她开始期待周三,期待阳光落在他发梢的样子,期待他偶尔递过来的热可可,杯壁上的温度总能暖到她的指尖。
九月末,银杏叶开始大片大片地黄。沈清和说:“后山的日落特别美,去不去?”
陈念点头时,心跳得像要撞碎肋骨。她特意穿了新买的米白色毛衣,在镜子前梳了很久的头发,甚至把藏了许久的画稿塞进包里——那是幅画,画着他坐在银杏树下看书的样子,旁边用小字写着“清和学长”。
约定的那天,下起了小雨。
陈念撑着伞在图书馆门口等了很久,雨丝打湿了她的毛衣,冷得她指尖发颤。沈清和一直没来,手机也打不通。直到天黑,她才看见历史系的同学跑过来,说沈清和家里出了急事,早上就坐飞机回北方了。
“他让我给你这个。”同学递过来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片压平的银杏叶,背面写着:“对不起,等我回来。”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忙间写的。
陈念把银杏叶夹进画稿,雨水打湿了纸页,“清和学长”四个字晕开,像片模糊的泪痕。
沈清和再也没回来。
他的论文在期刊上发表了,结尾处写着“献给秋天”。历史系的老师说,他父亲突发重病,他退学回了老家,承担起家里的重担,从此断了和学校的联系。
陈念的画稿一直放在抽屉里,那片银杏叶渐渐泛黄,像褪色的记忆。她毕业那天,特意去了后山,秋天的日落果然很美,晚霞把天空染成橘红色,风一吹,银杏叶簌簌落下,像谁在耳边轻声说“对不起”。
后来,陈念成了插画师,画过很多关于秋天的画,却再也没画过银杏。有人问她为什么,她总是笑笑,说“怕画不好”。
三十岁那年,她去北方出差,在一个旧书市场看到本泛黄的诗集。翻开扉页,就看见片熟悉的银杏叶,背面的字迹已经模糊,却能认出是“清和”。
卖书的老人说,这是很多年前收的,原主人是个姓沈的年轻人,说要去南方找一个喜欢画银杏的姑娘,却因为要照顾病父,一直没能成行。后来他父亲去世了,他自己也积劳成疾,去年冬天走了,临终前还攥着这片叶子。
陈念把诗集抱在怀里,走出书市场时,北方的秋天正下着小雨,像极了那个她在图书馆门口等待的下午。她终于忍不住蹲下身,眼泪掉在冰冷的石板路上,砸出小小的水花。
原来有些约定,从一开始就注定被辜负。就像那年未说出口的喜欢,未寄出的画稿,和那个永远停留在秋天的少年。
风穿过巷口,卷起满地落叶,像谁在轻轻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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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还能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