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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时,船已远航

如愿,如果

冬至前的雨总带着冰碴,斜斜地扎在玻璃窗上,汇成细流蜿蜒而下,像谁没擦干净的泪痕。苏晚坐在画室的木地板上,指尖划过一个褪色的航模——船身是用梧桐木做的,甲板上的栏杆断了一根,船帆早就不知所踪,只剩下光秃秃的桅杆,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

航模是周砚舟送的。那年她十四岁,刚搬来这条临着运河的老巷,他蹲在巷口的大槐树下,手里拿着砂纸打磨船身,木屑簌簌落在他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

“新来的?”他抬头时,阳光正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我叫周砚舟,住隔壁。”

苏晚当时抱着一个装着颜料的纸箱,没敢说话,只盯着他手里的航模看。船帆是用蓝白条纹的布做的,像极了运河上货船的帆。

“喜欢?”他把航模塞进她怀里,“送你。等我以后出海了,就给你寄真的船模。”

画室的挂钟敲了七下,苏晚回过神,窗外的雨已经变成了雪。她起身拉开窗帘,运河上的货船亮着昏黄的灯,像被冻在冰里的星子。手机在桌上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下周三冬至,回家吃饺子。”

她回了个“好”,指尖停在屏幕上——通讯录里有个备注为“舟”的号码,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五年前:“等我靠岸,带你去看北极星。”

那之后,这个号码再也没亮过。

苏晚的画室开在老巷深处,门楣上挂着块木牌,写着“晚舟画社”。名字是周砚舟取的,他说“晚”是她的名字,“舟”是他的,合在一起,像艘永远停在岸边的船。

冬至前的雪下得不大,却黏在地上化不开,踩上去咯吱响。下午三点,一个穿军绿色大衣的男人推开画室的门,带进一股寒气。

“请问,这里收旧画吗?”男人的声音很哑,像被砂纸磨过。

苏晚抬头,看见他手里抱着个画筒,帆布面磨得发白。男人约莫五十岁,鬓角有霜白,左手缺了根小指,疤痕在手腕处盘成狰狞的形状。

“要看画的内容。”苏晚放下画笔,调色盘上的钴蓝颜料已经结了层薄冰。

男人抽出画纸,是幅油画——运河的雪景,岸边停着艘货船,船头站着个穿海魂衫的少年,正往岸上挥手。笔触生涩,却透着股执拗的认真,像初学绘画的人对着实物一点点描。

苏晚的呼吸顿了顿。画里的货船是“远舟号”,周砚舟父亲的船。少年的眉眼,是十八岁的周砚舟。

“这画……”

“我儿子画的。”男人的喉结动了动,“他叫周砚舟,五年前在太平洋失踪了。”

苏晚的手指掐进掌心,颜料蹭在牛仔裤上,蓝得像海水。她认识这个男人,周砚舟的父亲周建国,以前常来巷口的茶馆下棋,左手小指是年轻时在船上被缆绳绞断的。

“周叔叔。”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是苏晚。”

周建国愣了愣,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泛起红意:“小晚……你长这么大了。”他把画重新卷起来,“这画在他船舱里找到的,海事局送回来的遗物里,就这张还算完整。”

遗物。这个词像块冰,砸在苏晚心上。

周砚舟是在二十五岁那年消失的。

那年他刚拿到远洋船长的执照,带着“远舟号”出海,目的地是挪威。出发前一天,他在苏晚的画室待到深夜,窗外的运河飘着细雨,他用铅笔在画纸上画了艘破冰船。

“等这次回来,我就换条船,跑近海。”他把铅笔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陪你守着这个画室,再也不出去了。”

苏晚趴在桌上看他画,他的睫毛很长,低头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数过他的睫毛,一共三十七根,在阳光底下会泛着浅棕色。

“骗人。”她戳了戳他的手背,那里有道浅疤,是小时候爬树摔的,“你说过要带我去看极光。”

“极光也可以在画里看。”他突然握住她的手,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苏晚,等我回来,我们就结婚。”

他的掌心很热,带着海风吹过的粗糙感。苏晚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柴油味——那是她整个青春期里,最安心的味道。

周建国坐在画室的藤椅上,手里捧着杯热茶,雾气模糊了他的脸。“出事前三天,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船上的罗盘坏了,总往偏离航线的地方指。”他的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我让他返航,他说不行,货期赶得紧,船东催得厉害。”

“船东是谁?”苏晚问。

“宏远海运。”周建国的声音冷下来,“出事之后,他们赔了笔钱,就再也没露面。海事局的报告说是‘遭遇突发风暴,船只沉没’,可我跑了一辈子船,那片海域的天气预报根本没风暴。”

苏晚想起五年前那个夏天,她守在电视机前看新闻,所有频道都在报道“远舟号失联”的消息。宏远海运的老总接受采访时,穿着昂贵的西装,对着镜头鞠躬:“我们会全力配合搜救。”

后来的搜救持续了三个月,只找到几块船板,和周砚舟留在驾驶室的航海日志——最后一页写着:“罗盘异常,坐标偏离,看到绿色的雾。”

绿色的雾。苏晚当时不懂,现在看着那幅运河雪景图,突然注意到画的角落——货船的烟囱里冒出的烟,是淡淡的绿色。

冬至那天,苏晚回了趟家。母亲在厨房包饺子,萝卜馅的,是周砚舟爱吃的。

“建国叔来过电话,说谢谢你收了那幅画。”母亲把饺子放进沸水,“他这几年不容易,船没了,儿子也没了,宏远海运那边还总有人找他麻烦。”

“找麻烦?”

“前阵子他去海事局查‘远舟号’的档案,回来路上被人打了。”母亲叹了口气,“说是破坏公司名誉,要他撤回申诉。”

苏晚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她记得周砚舟说过,宏远海运的老总以前是他父亲的学徒,后来靠着不正当手段抢了不少生意。周建国性子倔,总说那人“心术不正”。

吃过晚饭,苏晚去了老巷的茶馆。周建国果然在,面前摆着杯冷茶,手里捏着张照片——是周砚舟穿着船长制服的样子,眉眼飞扬,胸前的徽章闪着光。

“这是他拿到执照那天拍的。”周建国把照片推给她,“你看他肩上的杠,三副,再熬几年就能升二副了。”

苏晚的指尖抚过照片上的徽章,突然注意到背景里有艘船,船身上的编号被阳光挡住了一半,隐约能看见“HY07”。

“这是在哪里拍的?”

“宏远海运的码头。”周建国的声音沉下来,“那天他去送文件,顺便拍的。他说那艘船有点不对劲,甲板上堆着的箱子,印着危险品标志,却没有报关单。”

苏晚突然想起航海日志里的“绿色的雾”。她查过资料,某些危险品在特定条件下会挥发绿色气体,遇水会形成雾状。

“周叔叔,你知道‘远舟号’当时运的是什么货吗?”

周建国摇摇头:“不清楚,提货单上写的是‘普通货物’。但我去码头看过装货,那些箱子都是密封的,搬运的时候小心翼翼,不像普通货物。”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是周砚舟的笔记本,纸页已经泛黄。里面记着些零碎的账目,和几句随手写的话,其中一句是:“陈副总说,这批货能让公司赚翻,出了事他担着。”

陈副总,宏远海运的副总,当年负责和周砚舟对接的人。

苏晚找到陈副总时,他正在高尔夫球场打球。穿白色的运动服,肚子挺得像个球,和五年前新闻里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判若两人。

“周砚舟的事?”他挥杆的动作顿了顿,球偏出了果岭,“海事局不是有结论了吗?意外。”

“意外为什么会有绿色的雾?”苏晚盯着他的眼睛,“他运的到底是什么?”

陈副总的脸色变了变,挥手让球童走开。“小姑娘,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他凑近一步,身上的古龙水味盖过了青草香,“宏远海运的法务部不是摆设,你要是敢造谣,我们随时可以起诉你。”

“我有证据。”苏晚掏出手机,屏幕上是那幅运河雪景图的照片,“他在画里留了线索,绿色的烟,还有船板上的化学残留——我已经送去化验了,结果出来,会直接交给环保局。”

这是她编的谎。但陈副总的眼神明显慌了,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塞进苏晚手里:“这里面有五十万,你拿着,把画给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晚把卡扔回他脸上:“我只要真相。”

离开高尔夫球场时,苏晚的车被人追尾了。不严重,但对方纠缠着不肯走,等交警来的时候,她放在副驾的画筒不见了——里面装着那幅运河雪景图。

她去警局报案,警察调了监控,只拍到一个模糊的身影,戴着鸭舌帽,拎着画筒走进了宏远海运的大楼。

“苏小姐,没有证据证明是他们偷的。”警察的语气很为难,“而且宏远海运是市里的纳税大户,我们……”

后面的话没说,但苏晚懂了。就像五年前的海事报告一样,有些真相,注定见不得光。

除夕夜下了场大雪,把老巷的屋顶盖得严严实实。苏晚的画室亮着灯,她在画一幅新画——深蓝色的海,一艘船在绿色的雾里航行,船头站着个模糊的人影。

门被推开,周建国走进来,手里拿着个信封。“这是今天收到的,没有寄件人。”

信封里是几张照片,拍的是“远舟号”装货的场景。箱子上的危险品标志清晰可见,旁边站着的人,是陈副总。还有一张照片,是艘陌生的货船,船身上写着“宏远03”,甲板上堆着和“远舟号”上一样的箱子。

“这是……”

“我托以前的老伙计查的。”周建国的声音发颤,“宏远海运在偷偷运违禁化学品,那种东西遇热会爆炸,他们不敢用自己的船,就找了‘远舟号’这种老旧货船,给高额运费让我们冒险。”

照片的最后一张,是航海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一个坐标——不是“远舟号”的航线,而是偏离了一百海里的一座荒岛。

“老伙计说,那座岛是宏远海运的秘密中转站。”周建国指着坐标,“‘远舟号’肯定是被他们逼去了那里,说不定……”

他没说下去,但苏晚懂了。说不定船没沉,人也没死,只是被藏在了某个地方。

这个念头像团火,在她心里烧了一整夜。大年初一的早上,她给海事局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听完她的话,只说:“我们会核实,但档案已经封存,需要上级批准。”

“上级是谁?”

“市交通局和宏远海运的联合调查组。”

苏晚挂了电话,看着窗外的雪。运河上的冰开始融化,货船鸣着笛缓缓驶过,笛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荡,像谁在哭。

春天来的时候,苏晚收到了一份快递,来自海岛市。里面是本航海日志,封面写着“远舟号”,字迹是周砚舟的。

她颤抖着翻开,最后几页的字迹潦草,像是在颠簸中写的:

“3月15日,被陈副总逼改航线,说是去中转站卸货,否则不结运费。船员们都怕了,老王说这货见火就炸。”

“3月17日,到了荒岛,他们不让我们下船,只派了人来卸货。看到岛上有座房子,像监狱。”

“3月18日,陈副总来了,说要‘处理’我们。我让船员们乘救生艇先走,自己开船引开他们。罗盘被他们动了手脚,船在转圈。”

“3月19日,看到绿色的雾,应该是化学品泄漏了。船要沉了,苏晚,对不起,没能带你看北极星。”

最后一页,画着个简单的笑脸,旁边写着:“画室的窗台上,我种了向日葵,等你看到花开,就是我回来了。”

苏晚冲到窗边,窗台上果然有个花盆,里面的向日葵已经长到半米高,顶着个小小的花盘,正朝着太阳的方向。她从没种过向日葵,是周砚舟离开前种下的,五年了,她以为早就死了。

眼泪落在花盆里,她突然想起周砚舟说过,向日葵的花语是“沉默的爱”。

那天下午,宏远海运被爆出偷运违禁化学品的丑闻,环保局和海关介入调查,陈副总和老总被带走时,脸色惨白如纸。新闻里说,是匿名举报人提供了关键证据。

苏晚知道,是周建国托人寄的那些照片。

立夏那天,苏晚去了海岛市。她租了艘渔船,按照日志里的坐标找到了那座荒岛。

岛上长满了野草,空房子的铁门上锈迹斑斑,像座废弃的监狱。海滩上散落着些船板,上面有烧焦的痕迹。苏晚蹲下来,捡起一块碎木片,上面刻着个小小的“舟”字。

是周砚舟的笔迹。

她坐在沙滩上,看着海浪一遍遍拍打着礁石,像在重复某个古老的承诺。远处的海面上,货船的鸣笛声隐约传来,蓝天上的云飘得很慢,像艘不会沉没的船。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母亲发来的照片——画室窗台上的向日葵开花了,金黄的花瓣朝着太阳,像个灿烂的笑脸。

苏晚对着大海笑了笑,眼泪却掉了下来。她知道,周砚舟不会回来了。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没完成的约定,就像沉在海底的船,永远见不到阳光。

但她会守着这间画室,守着运河上的船影,守着那幅永远不会寄出的画。就像周砚舟说的,“晚舟”合在一起,是艘永远停在岸边的船。

雪落时,船已远航。而岸上等船的人,会把思念种成向日葵,年复一年,朝着有光的方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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