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王宫,昔日的温柔乡、销金窟,此刻已化作修罗屠场。
慕容昭那身象征无上权柄的墨绿锦袍,被撕扯得破烂不堪,沾满了污泥、酒渍和不知是谁的血迹。他披头散发,脸上精心保养的苍白被极度的恐惧扭曲,涕泪横流,早已不见半分帝王威仪。他像一条濒死的蛆虫,手脚并用地从一片狼藉的寝宫爬出,身后是妃子们临死前凄厉绝望的尖叫和兵刃砍斫骨肉的闷响。他只想逃!逃离这片地狱!什么江山,什么美人,此刻都抵不上自己一条命!
“别杀我!别杀我!”慕容昭哭嚎着,连滚爬爬地冲向王宫最深处的**祈年殿**。那是供奉青木王朝历代先祖灵位、象征国祚延续的圣地,也是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他奢望着,或许那些冰冷的牌位,能给他一丝渺茫的庇护。
沉重的殿门被他用尽吃奶的力气推开一条缝,他狼狈不堪地挤了进去,又用身体死死顶住。殿内一片死寂,只有长明灯幽暗的光线映照着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先祖牌位,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香灰味,更添阴森。
“砰!砰!砰!”沉重的撞击声立刻在殿门外响起!每一次撞击都让整座大殿簌簌发抖,灰尘簌簌落下。慕容昭瘫软在地,背靠着冰冷的殿门,身体筛糠般抖动着,绝望地闭上眼睛,口中语无伦次地念叨着:“先祖庇佑……朕知错了……饶命……朕愿降!愿降啊!什么都给你们……”
“轰——!!!”
殿门终究不堪重击,在一声巨响中向内爆裂开来!碎木纷飞!刺眼的火光和浓烟瞬间涌入昏暗的大殿!
一个高大、沉默的黑甲身影,踏着燃烧的门板碎片,一步步走了进来。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死寂的大殿中回响,如同死神的鼓点。他手中的碎骨锤还在滴落粘稠的血液和白色的浆液。冰冷的面甲扫过那些森然的牌位,最终锁定在瘫软在地、抖成一团的慕容昭身上。
“饶命!将军饶命!”慕容昭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手脚并用地向前爬了几步,涕泪横流,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朕……不!我投降!我愿献出青木王朝所有疆土!所有财宝!还有……还有朕……我的妃子们!她们都是绝色!都送给将军!只求……只求留我一条贱命!”他甚至试图去抱住黑甲战士沾满血污的腿靴。
黑甲战士的脚步停住了。面甲下那双冰冷的眼睛,毫无波澜地俯视着脚下这个曾经高高在上、此刻却比烂泥还卑贱的帝王。那眼神中,没有愤怒,没有鄙夷,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只有一种看待死物的漠然。
慕容昭仿佛看到了一丝生机,更加卖力地哀求:“真的!她们就在后面的暖香阁!个个国色天香!身怀绝技!将军想要哪个都行!都……”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黑甲战士缓缓抬起了手中的碎骨锤。锤头粘稠的血浆,在幽暗的长明灯光下,反射着令人心悸的暗红光泽。
“不……不要……”慕容昭的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缩成了针尖大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黑甲战士没有说一个字。他只是用最简单、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回应了这位末代帝王的“投降”。
手臂挥落!
“噗嗤——!!!”
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仿佛熟透西瓜被砸烂的声音,在供奉着无数先祖灵位的死寂大殿中,异常清晰地响起。
碎骨锤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慕容昭那张曾经俊美、此刻却因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上。
没有惨叫。只有骨骼瞬间碎裂成无数细小渣滓的脆响,以及血肉、脑浆、碎裂的眼球、牙齿混合在一起,如同烂泥般四处迸溅开来的、令人作呕的粘稠声音。慕容昭的身体如同一个被抽空了骨头的破口袋,猛地向后一仰,又软软地瘫倒下去,只剩下四肢还在神经质地微微抽搐。他那颗曾经装着无数享乐念头和妃子倩影的头颅,已经变成了一滩勉强粘在脖子上的、难以辨认形状的红白混合物,溅满了附近冰冷肃穆的先祖牌位。
象征着青木王朝最高权力的帝冕,滚落在血泊和脑浆之中,沾染了污秽,黯淡无光。
黑甲战士收回锤子,甚至没有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他冰冷的目光扫过那些被溅污的牌位,如同扫过一堆无用的朽木。他转身,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踏着血泊,走出了这座弥漫着死亡和腐朽气息的祈年殿。殿外,王宫各处的厮杀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女人临死前短促的尖叫,依旧此起彼伏。
青木王朝的心脏,随着它末代皇帝那颗被砸烂的头颅,彻底停止了跳动。传承千年的藤蔓图腾,在血与火中,被无情地践踏、焚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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熔炉谷,临时伤兵营的角落。
学徒小六冰冷的尸体被随意地卷在一张破草席里,和其他无人认领的阵亡者堆放在一起,等待着最后的处理——也许是投入熔炉,化为灰烬,与这片吞噬了无数生命的大地融为一体。生命的卑微与战乱的残酷,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赤裸。
老吴依旧守着那口翻滚着诡异气泡的药锅,浑浊的眼睛望着铁关堡方向。虽然距离遥远,但王都方向那冲天而起的、与众不同的、象征着权力核心崩塌的浓烟火光,以及随之而来的、铁关堡内青木军残部彻底崩溃瓦解的绝望喧嚣,如同无形的波纹,清晰地传递到他这里。他搅动药勺的手停了下来。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嘴唇无声地开合,像是在对某个冥冥中的存在低语:“…王旗坠…薪火…熄了么?不…”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深处,仿佛有幽暗的火焰在跳动,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火种,在灰烬里。”
他佝偻着背,慢慢走到一堆刚刚熄灭、尚有余温的炉渣旁,用他那双布满烫伤和厚茧的手,小心翼翼地扒开表层的灰烬,露出下面暗红发烫的炭火核心。他从怀里摸索出一小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东西——那是他之前熬药时,用木炭在硝制薄皮上画下的、无人能懂的符号和线条。他将其轻轻放在那暗红的炭火之上。
油布边缘迅速卷曲、焦黑,但没有立刻燃烧。一股极淡的青烟袅袅升起,带着一丝奇特的、类似草药被烤焦的味道,很快消散在充满血腥和焦糊味的空气中。信息,已经随着这缕青烟,传递了出去。
而在堆放尸体的阴影更深处。哑女学徒如同一个幽灵,无声无息地出现。她深潭般的眼睛,最后看了一眼草席中露出的、小六那只青紫僵硬的手。她的目光没有停留,迅速扫视周围,确认无人注意。然后,她如同最灵巧的狸猫,飞快地扑到那堆废弃的兵器旁——那里有从铁关堡战场上回收的、严重损毁的武器碎片。
她的手在冰冷的、沾满血污的金属碎片中快速翻找、摸索。几秒钟后,她的动作停住了。沾满煤灰的手指,从一堆断裂的矛杆和变形的甲片中,极其精准地夹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小片不起眼的、边缘被高温熔蚀变形的**暗青色金属碎片**。碎片上,隐约残留着半个极其细微、如同冰晶裂痕般的蚀刻纹路!
这正是之前悬崖之上,那支夺走叶蓁蓁性命的“蝮蛇之吻”毒刺的残留碎片!不知为何,没有被完全销毁,反而混杂在战场回收的废料中,流落到了这熔炉谷的底层!
哑女学徒没有任何犹豫,迅速将这片致命的金属碎片连同怀中那张染血的硝制皮革,一起塞进了自己破烂衣襟最深处、最贴身的地方。冰冷的金属碎片紧贴着皮肤,带来一丝刺骨的寒意。她深潭般的眼底,那死寂的冰层下,仿佛第一次,燃起了一点微弱却无比执拗的、属于她自己的火焰。
她最后看了一眼老吴在炉渣旁那看似无意义的动作,又望向青木都城方向那片象征着旧王朝彻底终结的浓烟。然后,她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回到更深的、无人关注的黑暗角落里,蜷缩起来,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等待着。
青木王朝的覆灭,如同一棵参天巨树的轰然倒塌,激起了漫天的尘埃和断裂的枝干。旧的秩序在血泊中化为乌有。熔炉谷的底层,灰烬之下,新的火种与冰冷的秘密,正在悄然汇聚。哑女紧握的碎片,是通向悬崖真相的钥匙;老吴点燃的青烟,是投向更黑暗深处的信号。铁关堡的血肉磨盘暂时停转,但金帐汗国的弯刀、雪国圣教军的冰霜、以及那支沉默复仇的黑甲铁流,他们的目光,已然投向了更辽阔、更血腥的战场。帝国的余烬尚未冷却,更大的风暴已在死寂中酝酿成形。一只漆黑的乌鸦,悄无声息地落在祈年殿焦黑的飞檐上,血红的眼睛,冷漠地俯瞰着殿内那滩曾经名为“皇帝”的红白污迹,发出一声短促而嘶哑的鸣叫,振翅飞向了北方——雪国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