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

冷雾裹着碎雪，飘在墓园的松柏枝桠上。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像要把这片沉寂的土地整个罩住，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陆天蹲在徐明的墓碑前，指尖一遍遍地描摹照片上少年的眉眼。照片里的阿明笑得干净，露出两颗浅浅的虎牙，眼神亮得像盛夏的星子。那是刻在他心底，怎么也磨不掉的模样。

“阿明，你早就死了，我活得没意思。”

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疲惫和绝望。手指冻得通红，却浑然不觉，依旧一遍又一遍地抚过冰冷的石碑，像是这样就能触到少年温热的皮肤。

碑前摆着的半块馒头已经冻得发硬，裂了好几道口子——那是他特意带来的，和阿明生前最爱攥在手里的那一块，一模一样。

从阿明离开的那天起，陆天的世界就只剩下了复仇。他辞掉工作，变卖所有家当，像一头孤狼，死死咬住许家不放。他四处奔波，搜集证据，哪怕被许家的人威胁、殴打，哪怕被打得遍体鳞伤躺在冰冷的巷子里，他都没想过放弃。

那段日子，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光。白天躲在廉价出租屋里整理证据，晚上就来阿明的墓前坐一会儿，跟他说说一天的进展。他总觉得，只要能给阿明讨回公道，就算豁出这条命，也值得。

可许家的势力，远比他想象的要根深蒂固。匿名的证词被压下，海外账户的流水成了无效证据，那些曾经答应帮他的人，一个个都噤声不语。甚至有“知情者”跳出来，说他是因为商业纠纷蓄意报复。新闻版面的角落，许家父子西装革履，正为公益项目剪彩，笑容温和得刺眼。

陆天攥着最后一份被驳回的申诉材料，站在空无一人的街头，忽然觉得自己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撑着一口气走到现在，为的是给阿明讨公道，可到头来，公道像是隔着一层永远捅不破的迷雾，他拼尽全力，却连一丝光亮都摸不到。他像个跳梁小丑，在许家布下的天罗地网里挣扎，最后摔得粉身碎骨。

他把那封被摩挲得发毛的信展开，又小心叠好塞进胸口衣兜，贴着心脏的位置。那是阿明出事前写给他的，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陆天哥，等我攒够钱，我们一起去看海。”

雪越下越密，落在陆天的发顶、肩膀，很快积起薄薄一层白。他从怀里摸出那瓶早就备好的药，指尖甚至没抖一下。

他慢慢躺下去，枕着冰冷的墓碑，把那封信按在胸口。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好像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少年清脆的笑声混着风声传来，带着阳光的味道。

“陆天哥，海边的糖水铺，我们说好了的。”

雪还在下，把他的身体和墓碑连成一片。信上的“愿不再见”，被落雪盖了薄薄一层，终于成了再也不见。

陆天枕着冰冷的墓碑，雪落在眼皮上，凉丝丝的，却不觉得刺骨了。他听见风的声音，不再是墓园里裹挟着碎雪的凛冽，而是带着咸湿气息的、温柔的拂过耳畔——那是海风。

他猛地睁开眼，眼前不是铅灰色的天空和光秃秃的松柏，是一片铺展开的蔚蓝。

海浪一层层漫上来，舔舐着他的脚踝，带着微凉的湿意。沙滩是细软的白，踩上去像踩在云里。远处的海平面和天空连在一起，是分不清界限的蓝，几只海鸥舒展着翅膀，发出清越的鸣叫。

“陆天哥！”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脆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雀跃。

陆天猛地回头。

阿明就站在不远处的沙滩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衣角被海风卷得轻轻扬起。他手里拎着一个竹编的小篮子，篮子里放着两碗芋圆，还冒着热气。少年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眉眼弯弯，露出两颗浅浅的虎牙，眼神亮得像盛夏的星子，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你怎么才来？”阿明快步跑过来，把一碗芋圆塞到他手里，温度透过瓷碗传到掌心，暖融融的，“芋圆都快凉了。”

陆天攥着碗，手指微微发颤。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想伸手去摸阿明的脸，又怕这是一场梦，一碰就碎了。

“愣着干嘛？”阿明歪着头看他，笑得眉眼弯弯，“不是说好了，要一起看海的吗？”

陆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芋圆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他哽咽着，终于说出了那句憋了太久的话：“对不起，阿明，我没替你讨回公道。”

阿明却摇了摇头，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芋圆递到他嘴边，眼底的笑意温柔得能化开雪：“公道不重要啦。陆天哥，你看，海多漂亮啊。”

陆天咬着芋圆，甜腻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带着温热的暖意。他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远处翻涌的海浪，看着天边慢慢沉下去的夕阳，忽然觉得，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那些遍体鳞伤的奔波，都成了过眼云烟。

“我们的糖水铺，就开在这里好不好？”阿明指着不远处的一块空地，眼里闪着光，“就开在海边，每天都能看落日。”

“好。”陆天用力点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我给你当伙计，管吃管住就行。”

阿明笑得更开心了，他拉着陆天的手，朝着海边跑去。少年的手掌温热而柔软，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海风卷着他们的笑声，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跑累了，他们并肩坐在被夕阳晒得温热的礁石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融进漫天的橘色霞光里。阿明忽然侧过头，眉眼弯弯，像初见时那样清亮：“你好，我叫徐明，明天的明。”

陆天的心猛地一颤，随即弯起嘴角，握紧了少年的手，轻声回应：“你好，我叫陆天，明天的天。”

少年相视一笑，眼底的光比夕阳还要明亮。

陆天靠在阿明的肩膀上，眼皮越来越沉，听见少年在他耳边轻声说：“陆天哥，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嗯。”陆天闭上眼，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

墓园里的雪还在下，落在陆天的发顶、肩膀，把他的身体和墓碑连成一片。那封被他按在胸口的信，早已被落雪盖得严严实实，信上的“愿不再见”，终于成了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他们朝着夕阳落下的方向走去，朝着属于他们的明天走去，少年的故事，永不落幕。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