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啥?图啥啊?
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带着铁锈和硝烟的腥气,猛地撞进闻厌的脑海。
暴雨。瓢泼的雨砸在泥泞里,溅起的不是水花,是裹着血腥味的泥浆。
热带丛林特有的腐殖质气息被浓烈的硝烟和烧焦的金属味彻底盖过。
通讯器里是刺耳的、不间断的电流嘶鸣和压抑的喘息、闷哼。
“猎隼!猎隼!目标清除!重复!目标清除!请求接应!妈的…‘山鹰’中弹了!重复!‘山鹰’中弹!位置暴露!需要…呃啊——!”
代号“山鹰”的队友,那个总是笑出一口白牙、说回去要开个热带鱼店的壮硕汉子,此刻像截被伐倒的巨木,重重砸在闻厌脚边的泥水里。防弹背心被近距离的穿甲弹撕裂了一个狰狞的口子,暗红的血汩汩涌出,混着雨水,在他身下迅速洇开一片刺目的红。
闻厌半跪在泥泞里,手臂被爆炸的碎片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混着雨水顺着手肘往下淌,滴在山鹰苍白的脸上。
他死死按住队友胸前那个恐怖的伤口,试图堵住那汹涌的生命力流逝,但指缝里全是温热的、粘稠的绝望。冰冷的雨水顺着钢盔边缘流进眼睛,刺得生疼。
“‘山鹰’!撑住!接应马上到!”闻厌的声音嘶哑,几乎被暴雨和枪声淹没。
“山鹰”艰难地睁开眼,瞳孔已经有些涣散,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和泥土。
他咧了咧嘴,似乎想笑,却呛出一口血沫。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那只沾满泥血、微微颤抖的手,艰难地探进自己战术背心最内侧那个防水的小口袋。
掏出来的,不是什么机密文件,也不是家人的照片。
是一只鸟。
一只比成年男人拳头还小一圈的雏鸟。
湿漉漉的羽毛紧贴着小小的身体,灰扑扑的,像一团被雨水打烂的旧棉絮。眼睛紧闭着,细弱的脖颈软软地耷拉在“山鹰”粗粝的手指上,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一副随时要咽气的模样。
它被保护得很好,在那片血腥狼藉中,竟显出一点格格不入的脆弱。
“捡…捡的…”“山鹰”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咕噜声,眼神却死死锁在那只濒死的小鸟身上,“树…树倒了…窝…就它还…还有点气儿…”
他费力地把小鸟往闻厌沾满泥血的手里塞,动作带着一种濒死之人最后的执拗。
“帮…帮…养…” 他的手指冰冷,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抠进闻厌手臂的皮肉里,眼神里有种近乎哀求的光,“它…它没…没家了…跟…跟我…一样…”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消散在狂暴的雨声里。他眼中的光熄灭了。那只死死攥着闻厌手臂的手,骤然失去了所有力量,颓然滑落。
雨,冰冷刺骨。血,滚烫灼人。怀里的小鸟,微弱得几乎没有重量,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接应的直升机轰鸣着悬停在头顶,巨大的气流卷起泥水和落叶。
队友们七手八脚地把山鹰”,的遗体抬上担架,有人对着闻厌大吼着什么。
但他什么都听不见,耳朵里只有暴雨的轰鸣和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
他僵硬地站着,任由雨水冲刷,手臂上的伤口和心里的某个地方一起剧烈地抽痛。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那只冰凉、湿透、仿佛已经死去的小东西。
鬼使神差地,他用自己还算干净的手背内侧,极其笨拙地、轻轻蹭了蹭小鸟紧闭的喙边那点冰冷的绒毛。
“……”一声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呛咳,从小鸟喉咙里挤出来。湿漉漉的小眼皮,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露出一线懵懂、惊恐、却又顽强无比的黑亮。
那一线微弱的光,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闻厌被血腥和死亡冻僵的心脏。
“什么啊……自己不会养吗?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