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意识如同沉入万米冰渊,被无尽的黑暗和死寂包裹。每一次试图挣扎上浮,都引来胸膛深处那撕裂灵魂的剧痛和冰冷的、无休止的“编织”感。
胚胎…还在生长…以我的残躯为土壤,以吞噬的方碑能量为养料…
咚…咚…咚…
沉重、规律、如同巨型心脏搏动般的闷响,穿透了冰冷的金属地面,透过骨骼,直接敲击在濒临溃散的意识核心。
不是声音。是…震动。是这座冰冷巨构体深处传来的、某种庞大存在的…脉动。
这脉动…与胸膛内那疯狂滋生的胚胎旋涡…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同步!
每一次巨构体的沉重搏动,都像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挤压着胸膛内的胚胎!迫使它加速收缩、扩张、将吞噬而来的幽蓝能量更疯狂地压入核心!那圈环绕黑暗奇点的金色光边,在这同步的挤压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刺眼!
痛苦!身体如同被夹在两道碾磨宇宙的巨轮之间!星尘之躯在这内外交困的碾压下,发出最后的、不堪重负的呻吟!构成身体的粒子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解,被那旋转的暗金旋涡彻底吞噬!
“滋…检测到…高维…能量…共鸣…” 茧舱残存的、烧毁的控制节点,竟在巨构体的脉动能量冲刷下,回光返照般迸发出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发出断续扭曲的电子音,“…模式…识别…摇篮…终极协议…启动…” “…载体…同化…加速…” “…净化…倒计时…”
终极协议?同化?净化?
这巨构体…也是“摇篮”的一部分?!是埃克西斯遍布星海的庞大网络中的一个节点!它感应到了胚胎的共鸣,正在启动某种最终程序,要将我这“载体”彻底同化,完成容器的最终“净化”?!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明悟升起的瞬间!
嗡——!!!
胸膛内的胚胎旋涡,在巨构体脉动又一次强有力的挤压下,达到了某个临界点!
旋转…停止了。
不是能量的耗尽,而是…极致的凝聚!
那疯狂舞动、吞噬能量的暗金触须猛地向内收束、固化!膨胀的旋涡结构如同时间倒流般坍缩、重塑!形成一个更加复杂、更加精密、表面流淌着幽蓝与暗金交织光纹的…金属心脏般的器官!紧紧镶嵌、甚至取代了我胸腔大部分的结构!
而那旋涡中心的黑暗奇点,那圈冰冷的金色光边…骤然亮到了极致!
一道凝练、冰冷、蕴含着吞噬万物法则的暗金光柱,如同睁开的魔神之瞳,猛地从那“心脏”的中心…爆射而出!
目标——并非巨构体!而是…茧舱上方!那破损的观察口!那依旧在疯狂倾泻能量的方碑晶体!
嗤——!!!
暗金光柱精准地命中了方碑晶体!
没有爆炸!没有对抗!
是…连接!是…寄生!
暗金光柱如同贪婪的脐带,死死“咬”住了方碑晶体能量输出的核心!更加庞大、更加精纯的幽蓝能量,被这根冰冷的脐带疯狂抽取、倒灌入胸膛那颗新生的“金属心脏”之中!
“心脏”表面的光纹瞬间亮到刺眼!每一次搏动,都引动整座巨构体发出更加沉重的共鸣脉动!它不再仅仅是吞噬,而是在…同步!在…掌控!试图将这座巨构体及其能量源…变为自身的一部分!
“警报!方碑能量…逆流!核心控制权限…被未知协议强制接管!” 巨构体内部,某个遥远的地方,似乎响起了冰冷而急促的警报声,但迅速被胚胎心脏更强的搏动脉动所淹没!
成功了?胚胎在反向控制这座巨构体?
不!
就在这看似逆转的刹那!
一股冰冷、浩瀚、带着绝对秩序和净化意志的恐怖波动,如同苏醒的星系意志,猛地从巨构体的最深处…爆发出来!
“检测到…未授权…容器协议…” “识别…污染度过高…不符合…净化标准…” “执行…终极净化指令…” “抹除…污染源…”
终极净化!埃克西斯网络自身的防御机制!它不认可这被污染、强行催熟的容器!要连容器带这座节点…一同抹除!
轰隆隆隆——!!!
整座巨构体…活了!
不再是脉动!是…崩解!是…自毁!
构成巨构体的暗沉材质,表面那些巨大的几何沟壑如同断裂的电路板,猛地亮起刺目的、代表过载和毁灭的猩红光芒!庞大的结构从内部开始崩塌、爆炸!能量回路过载熔断,发出震耳欲聋的爆鸣!那座高耸的方碑,其顶端的晶体在能量逆流和内部过载的双重冲击下…轰然炸裂!化为亿万块飞射的、燃烧的碎片!
失去了能量来源,那根连接胚胎心脏的暗金脐带瞬间黯淡、断裂!
但更恐怖的是…巨构体自毁释放出的、不再是幽蓝的能量,而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代表着“归墟”本源的…湮灭白光!
白光如同涨潮的海水,以巨构体核心为原点,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所过之处,无论是坚固的巨构体材质,还是溃散的幽蓝能量,甚至是空间本身…都被无声无息地…分解!抹除!化为最基础的虚无!
这才是“摇篮”真正的最后手段!防止任何失控的净化!
“不——!!!” 残存的意识发出绝望的嘶吼!
胸膛的胚胎心脏似乎也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疯狂地搏动着,试图汲取最后一丝能量,释放出暗金光芒抵抗!但那湮灭白光的层次远超它的吞噬极限!暗金光芒在接触到白光的瞬间,就如同冰雪遇到烈阳,迅速消融、溃散!
白光…无可阻挡地…席卷而来!
死亡!真正的、绝对的、连存在痕迹都被抹除的死亡!
就在这意识即将被白光彻底吞噬的最后一瞬!
左手掌心——那一直紧握着、甚至掐入皮肉的掌心——那点属于小刀星尘烙印的、微弱到极致的温热…
突然…熄灭了。
不!不是熄灭!是…融入!
它化作最后一点纯净、微弱、却蕴含着超越一切法则的“分解”本源的星尘辉光,如同投入烈焰的飞蛾,决绝地…顺着臂膀,流入了胸膛那颗疯狂搏动、试图抵抗白光的胚胎心脏之中!
这缕微弱的星尘辉光注入的刹那!
胚胎心脏那冰冷的、贪婪的搏动…猛地…停滞了一瞬!
其核心,那圈已然凝实的金色光边内部…一点幽绿色的、微弱却无比坚韧的光芒…如同穿透亿万光年黑暗的星辰…骤然亮起!
小刀!!!
那点幽绿光芒出现的瞬间,仿佛给冰冷的胚胎心脏注入了最后的…“指令”!
不是抵抗!不是吞噬!
是…分解!是…对自身存在的…终极分解!
嗡——!!!
胚胎心脏表面的幽蓝与暗金光纹瞬间变得混乱、扭曲!构成心脏的活体金属结构如同被投入强酸的积木,从内部开始…自我崩解!那圈金色光边在幽绿光芒的冲击下剧烈闪烁,随即…如同破碎的琉璃,寸寸裂开!
它不是在抵抗外面的湮灭白光…它是在…从内部…自我毁灭!
“呃啊啊啊——!!!”
伴随着胚胎心脏的自我分解,一股无法形容的、源自存在根基被撕裂的剧痛,彻底淹没了意识!
但在这极致的痛苦中…却仿佛有一声…极其轻微、如同叹息般的解脱…
是她的声音吗?
不知道了…
视野被纯粹的湮灭白光彻底吞噬…
感官…意识…存在…
一切…都在归于绝对的…无…
…
…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一点冰冷的触感,将意识从无边的虚无中…轻轻拽回。
沉重如山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
模糊的视野缓缓聚焦。
光。不再是毁灭的白光,也不是冰冷的星光。
是…恒星的阳光。温暖、刺眼。
眼前…是一片一望无际的…金色沙漠。炽热的风卷起沙砾,拍打在脸上,带来粗糙的刺痛感。空气干燥得如同火炉,带着尘土和某种陌生植物的气息。
我…躺在沙丘上。身体…沉重、疼痛,却不再是那种被吞噬掏空的感觉。胸膛…那恐怖的胚胎心脏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巨大、狰狞、却已经结痂的丑陋伤疤,如同一个扭曲的烙印。皮肤下不再有星尘流淌的光辉,只剩下一种久病初愈般的虚弱和麻木。
我还…活着?
怎么可能?在那样的湮灭中…
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撑起身体。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次移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环顾四周。
只有沙丘。连绵起伏,直到天际。头顶是双恒星系统,两颗太阳高悬,炙烤着这片不毛之地。
没有巨构体的残骸,没有方碑的碎片,没有茧舱的影子…仿佛那一切,都只是一场漫长而痛苦的噩梦。
但胸膛那狰狞的伤疤,和体内那彻底枯竭、空空如也的虚弱感,又在无声地诉说着真实。
我…漂流到了哪里?这里是什么地方?
胚胎呢?小刀最后的那点烙印呢?巨构体的湮灭白光呢?
无数疑问如同潮水般涌上,却得不到任何答案。
只有沙漠的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拂着,卷起沙尘,掩盖着一切痕迹。
就在这时。
指尖…触碰到了什么。
不是沙砾。
是一个…坚硬的、冰冷的、半埋在沙土中的…小物件。
我艰难地挪动身体,用颤抖的手指,将它从沙土中挖了出来。
那是一块…碎片。
只有指甲盖大小,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非金非石的暗沉材质。表面布满了极其细微、复杂、仿佛天然形成的能量回路纹路,但此刻已经彻底黯淡。
这是…那块巨构体上的碎片?还是…方碑的残骸?亦或是…茧舱的…
翻过碎片。
瞳孔…骤然收缩!
碎片光滑的背面,并非天然形成。
刻着一行字。
不是已知的任何语言或符号。但那笔画、那结构…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熟悉感!
是…鸟嘴面具上的那些纹路!是埃克西斯烙印中的某种变体!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这行字的刻痕…很新!边缘锐利,绝非经历了亿万年风沙的模样!
仿佛…刚刚刻下不久…
冰冷的寒意,瞬间顺着脊椎爬满全身。
我猛地抬头,警惕地环顾四周!
烈日下的沙漠,空无一人。只有风沙的呜咽。
但那种被窥视、被标记的感觉…如同冰冷的毒蛇…缓缓缠绕而上…
目光再次落回掌心的碎片。
那行陌生的文字,在双恒星刺目的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它像一句谶语。
一个坐标。
一个…来自深渊的…
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