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持续到第三天清晨才转为绵密的细雨。林默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蜿蜒出蛇形的轨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臂纱布边缘。伤口处的麻痒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在每次闪电亮起时变得更加鲜明,仿佛有细小的电流在皮下窜动。
身后传来瓷器轻碰的脆响。苏砚将骨瓷杯搁在茶几上,杯底与大理石材质的台面碰撞出清冷的声响。他今天穿了件烟灰色的高领毛衣,领口恰好遮住锁骨处的荆棘纹身,右手无名指上多了枚造型奇特的银戒——戒面是一根纤细的荆棘缠绕着泪滴状的蓝宝石。
"程野十点来接我们。"苏砚的声音比昨天平稳许多,但指节在杯沿收紧的力度暴露了肋骨的疼痛,"你需要换件像样的衣服。"
林默转过身,晨光透过雨幕在苏砚轮廓上镀了层毛玻璃般的柔光。茶几上的设计草图被雨水晕开了墨迹,那些荆棘线条在潮湿的纸面上扭曲变形,像要活过来似的。
"我以为养伤期间不接工作。"林默指了指自己发炎的左臂,"而且我们俩现在看起来像刚从战场上抬下来的伤兵。"
苏砚突然笑了。这个笑容让他眼角浮现出几道细纹,像是冰面上突然裂开的缝隙。他放下茶杯走向玄关,脚步比昨天稳健,但林默还是注意到他右手始终扶着腰侧的绷带位置。
衣帽间的感应灯随着苏砚的走近次第亮起。林默站在门口,看见整面墙的玻璃展柜里陈列着数十件珠宝样品,每一件都带着标志性的荆棘元素。最中央的独立展台内,正是广告牌上那条著名的"荆棘之泪"项链,蓝宝石在灯光下折射出深海般的幽光。
"试试这个。"苏砚从衣柜深处抽出一件黑色衬衫抛过来,"我的备用款,你应该能穿。"
布料划过半空时带起一阵微风,林默闻到上面残留的雪松气息。当他解开病号服纽扣时,苏砚的目光突然钉在他左臂的伤口上——纱布边缘露出的皮肤表面,隐约可见蛛网状的银色细纹,像是某种晶体的生长轨迹。
"伤口恶化了?"苏砚两步上前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林默皱眉。银戒的荆棘纹路硌在皮肤上,蓝宝石泪滴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色泽。
"只是愈合反应。"林默试图抽回手臂,却被拽得更紧。苏砚的指尖沿着伤口边缘游走,医用胶布被揭开时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暴露在空气中的伤口让两人同时屏住呼吸——原本应该结痂的划痕周围,确实蔓延着放射状的银色纹路,最细的丝线已经延伸到肘窝,在皮下形成类似电路板的精密图案。
"玻璃。"苏砚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那天划伤你的玻璃碎片,是从我车上飞出去的?"
记忆闪回雨夜,林默想起那块旋转着袭来的玻璃碎片在路灯下泛着奇异的蓝光。他刚要回答,门铃突然响起,监控屏幕上映出程野被雨水打湿的镜片。
"收拾好伤口。"苏砚松开他,从展示柜底层取出一个小巧的钛金属盒,"用这个药膏,别让程野看见那些纹路。"
药膏呈现出诡异的珍珠母光泽,抹在伤口上时产生冰火交织的刺痛感。林默咬着牙缠好新纱布,听见客厅里传来程野刻意压低的声音:"......红头发女人确认是周家的人,但车祸不像他们的作风......"
当林默系着衬衫最后一颗纽扣走出来时,对话立刻终止了。程野的镜片反着光,让人看不清眼神,但他手中文件夹的边角已经被捏得卷曲。
"走吧。"苏砚拿起沙发上的驼色大衣,"今天要去见的是东南亚客户,他们喜欢守时的合作伙伴。"
电梯下行的过程中,林默注意到苏砚右手一直插在大衣口袋里,指节形状在布料下凸起,像是在攥着什么。程野站在两人之间,身上飘来淡淡的苦橙叶气息,完美掩盖了苏药膏的奇特味道。
地下车库的感应灯似乎坏了,三人脚步声在黑暗中回荡出诡异的叠音。程野按下车钥匙,远处一辆黑色奔驰的车灯闪烁两下,照亮了旁边立柱上贴着的鲜红贴纸——一个歪歪扭扭的荆棘图形,像是用指甲蘸着口红匆忙画成的。
苏砚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林默正要上前查看,却被程野侧身挡住:"请上车吧,林先生坐副驾。"
车窗外的城市在雨中模糊成一片水彩画。林默透过后视镜观察苏砚——他正闭目靠在真皮座椅上,右手食指有节奏地轻叩膝盖,银戒上的蓝宝石随着动作折射出不同角度的光芒。当车驶过金融区双子塔时,林默突然发现那些光芒的闪烁频率与苏砚左手腕内侧的脉搏完全同步。
"到了。"程野将车停在一栋新古典主义建筑前,"新加坡的陈先生包下了整个茶室。"
林默跟着他们穿过回廊时,注意到这座建筑的所有窗框都装饰着荆棘纹样的金属雕花。服务生推开包厢门的瞬间,浓郁的沉香木气息扑面而来,圆桌主位上坐着个穿香云纱唐装的中年男人,左手拇指戴着一枚翡翠扳指,正在把玩茶宠。
"苏先生。"男人起身拱手,目光却落在林默身上,"这位是?"
"我的新助理。"苏砚在茶桌前落座,从大衣内袋取出一个紫檀木盒,"陈先生要看的'血荆棘'原型。"
木盒开启的瞬间,包厢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黑色丝绒衬布上躺着一枚胸针——纯银打造的荆棘缠绕着一颗鸽子血红的宝石,但最令人不适的是那些荆棘尖刺上细密的倒钩,仿佛真从什么活物身上剥离下来的。
"完美。"陈姓商人用放大镜仔细观察宝石内部,"血丝包裹效果比设计图更......生动。"
林默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他确信那颗红宝石内部有东西在蠕动,就像被封印的血珠正在寻找出口。当他眨眼的瞬间,宝石表面似乎浮现出一张模糊的人脸,但下一秒就消失不见。
"需要试戴效果。"陈先生突然将胸针推向林默,"年轻人肤色深,衬红色更醒目。"
银质荆棘接触衬衫面料的刹那,林默左臂的伤口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痛。他看见苏砚的瞳孔骤然收缩,程野的指节在桌下捏得发白,但最诡异的是那颗红宝石——它内部的血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自己所在的方向倾斜,如同铁屑被磁石吸引。
"不合适。"苏砚突然按住客户的手腕,"血荆棘会灼伤非契约者的皮肤。"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陈先生慢慢收回手,翡翠扳指在桌面磕出轻响:"苏氏家族的诅咒传闻......原来是真的?"
回程的车厢里弥漫着压抑的沉默。林默解开衬衫领口,发现胸针接触过的皮肤起了细小的红疹,排列形状竟与苏砚锁骨处的荆棘纹身惊人相似。后视镜里,苏砚正用一块黑丝绒擦拭那枚银戒,蓝宝石表面蒙着层雾气般的血丝。
"回工作室。"苏砚突然开口,"原定下午的会面全部取消。"
程野的指节在方向盘上泛白:"但周家那边......"
"尤其取消周家的预约。"苏砚降下车窗,雨丝飘进来打湿他的侧脸,"现在有人比他们更着急找我。"
雨水顺着苏砚的下颌线滴落在座椅真皮上。林默注意到那些水珠在皮面上没有晕开,而是保持着完美的球形,像一颗颗微型的水银珠,直到苏砚用指尖将它们一一按碎。
工作室位于公寓下层,电梯需要指纹识别。当金属门向两侧滑开时,林默以为自己误入了某个科学实验室——整面墙的医用冷藏柜里陈列着数百支试管,每支都贴着标签,在LED灯下泛着不同颜色的微光。中央工作台上摆着台精密显微镜,旁边散落着几张宝石切面设计图,边缘空白处写满潦草的化学方程式。
"坐下。"苏砚从冷藏柜取出一支装着银色液体的安瓿瓶,"把袖子卷起来。"
林默的左臂此刻已经布满蛛网状的银纹,最细的丝线甚至蔓延到了锁骨位置。当苏砚用玻璃棒将银色液体涂在皮肤上时,那些纹路突然开始蠕动,像无数条饥饿的银蛇闻到了血腥味。
"果然......"苏砚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玻璃碎片里有月长石的成分。"
程野突然打翻了工具架,镊子和凿子哗啦一声散落满地:"你疯了?用月长石做车窗?那东西会......"
"会吸收接触者的生命能量。"苏砚用绷带缠住林默的手臂,银戒上的蓝宝石此刻完全变成了血红色,"但也能暂时抑制诅咒的蔓延速度。"
林默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工作室的灯光在视野里分裂成无数光点,他看见苏砚锁骨处的荆棘纹身正在衣料下泛着微光,那些暗红色的线条如同被唤醒的血管般搏动着。程野的眼镜反射着冷光,嘴唇开合似乎在说什么,但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三天内必须找到解药......"苏砚的声音断断续续飘来,"......周家用红头发女人当诱饵......"
林默试图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手指穿过了茶几表面——不是穿透,而是他的指尖正在变得透明。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苏砚骤然放大的瞳孔,那里面倒映着自己正在消散的身影,如同被阳光蒸发的水汽。
黑暗降临前的最后一刻,他感觉有冰凉的手指扣住自己的后颈,苏砚的呼吸扑在耳畔:"别怕,这是月长石在重组你的细胞......"
然后世界彻底陷入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