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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灯未熄,春未老,人间正好-而春已深,夏将至,人间正好

浮生尽散

——记清风殿·团圆夜后三日

 天将亮未亮,松竹峰顶浮着一层薄雾。虞青鸢披了件旧青衫,赤足走到灵泉边。泉水映出她的影子——眉间银月痕已淡,却像一瓣春雪贴在那儿,不肯化。

 她蹲下,将指尖探入水中。“还凉么?”背后有人问。

 谢之寻的声音低而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笑:“凉点好,醒神。”

 他递过一盏小陶灯,灯芯是阿豆新换的松脂,火苗细得像一根金丝。

 “昨夜你睡得不稳,总喊冷。”

 虞青鸢接过灯,拢在掌心,火苗便映着她指尖的薄茧——那是百年间执剑留下的旧伤。

 “我梦见星渊殿的锁链,”她轻声说,“哗啦哗啦响,像催我回去。”

 谢之寻没接话,只伸手替她拢了拢鬓发。

 半晌,他道:“锁链断了,你也回来了。剩下的,让孩子们去折腾。”

 虞青鸢抬眼,晨雾里浮出第一缕金光,落在她瞳仁里,像极小的月牙。

 “好,”她答,“今日不练剑,不画符,只偷个懒。”谢之寻笑,牵着她往回走。

 灯里的火苗晃了晃,却固执地亮着,像在说:我不熄,你们也别怕。“”

 阿岳的铜鼎被搬到了殿后空地,鼎下烧的是昨夜没用完的桃花枝。

 火舌舔着鼎沿,水汽蒸腾,带着梅干菜与野山菌的清香。

 阿阮系着围裙,正拿竹刀削藕——刀还是那把裁符的刀,只是刀背被楚云磨得圆润,不再割手。

 阿笙蹲在灶前添柴,火星子蹦到他白发上,他“哎哟”一声,却咧嘴笑:“师娘说白发不怕烫,烧一烧更精神!”

 白风抱着一坛青竹酒晃过来,坛口封泥上还留着墨轩昨日写的“醉春风”三个字。

 “阿阮,藕片切薄些,师娘牙口不好。”阿阮头也不抬:“她昨夜啃兔腿时,可没见牙口不好。”众人哄笑。

 笑声里,阿豆抱着七层琉璃塔,一路小跑。塔里火苗旺,映得他脸红扑扑。

 “师祖母让我把火借来,说炖汤要文火。”

 楚云坐在石阶上,两臂缠着新制的药线,线尾吊着一排小玉瓶,叮叮当当。

 他扬声:“阿豆,火给我试试药性。”

 阿豆乖乖递塔,楚云取一撮炉灰入药瓶,瓶内立刻浮起淡青色烟霞。“成了,”他眯眼笑,“专治白风宿醉。”

 白风作势要踹他,被墨轩一把拽住:“别闹,酒坛要碎。”

 墨轩左手执笔,右手托着一方小小端砚,砚里墨汁是阿阮用晨露调的,带着桃花香。

 他蘸墨,在鼎沿写下两行小字—“松风解剑,春水煎茶;灯烬不灭,人间无价。”

 字写完,鼎内汤恰好滚开,咕嘟咕嘟,像应和。

 日暮灯市

 傍晚,弟子们在松竹林挂灯。

 不是三百盏,只七七四十九盏,取七七四十九句平安。

 灯是阿豆领着小弟子们做的:竹篾为骨,桃花纸糊面,里头放的不是松脂,是萤火虫。

 暮色一沉,点点绿光便在林间浮起,像坠落的星子。

 虞青鸢与谢之寻并肩行来,衣摆拂过草叶,惊起几只晚蝶。

 阿笙在最高处挂最后一盏灯,回身冲他们招手:“师娘,师父——这盏灯写谁的名字?”

 虞青鸢想了想:“写‘阿鸢’。”

 谢之寻失笑:“怎不干脆写‘虞青鸢’?”

 她眨眼:“写全名太郑重,我怕灯害羞。”

 阿笙大笑,提笔蘸墨,在灯面写下飘逸的“阿鸢”二字。

 最后一笔落成,灯内萤火忽地一齐亮起,竟透出淡银色光,与天上初升的月遥相呼应。

 阿阮跑来,手里捧了串新做的风铃,铃舌是墨轩刻的小剑。

 “师娘,挂在檐角可好?风吹时,像您在笑。”

 虞青鸢接过,指尖拨了拨,铃声清脆,像雪落玉盘。

 她点头:“好,让它替我笑。”

 风铃挂上,铃音与林间的虫唱、远处的泉声混在一处,竟成了曲子。

 谢之寻侧耳听,低声道:“像极你当年在星渊殿唱的那支《归灯谣》。”虞青鸢莞尔:“你还记得词?”

 他未答,只抬手,掌心向上。

 一缕风掠过,卷起灯市最末那盏小灯,灯上“阿鸢”二字被月光镀了银边,轻轻落在他指间。“记得,”他说,“一字未忘。”

 灯市散,人亦散。

 弟子们三三两两回殿,廊下灯笼低垂,照着他们的影子,一长一短,像未说尽的牵挂。

 虞青鸢与谢之寻未走,坐在灵泉边的老松下。

 松针落,落在她发间,他伸手拂去,指尖碰到一点温热的湿。

 “哭什么?”他问。

 “没哭,”她笑,“是露水。”他将她揽进怀里,像拢住一盏易碎的灯。

 远处,清风殿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留殿顶那盏长明灯,还亮着。

 灯影下,有弟子在练剑,剑尖挑破夜色,发出极轻的“嗤”声;

 有弟子在抄经,墨香混着松脂味,缓缓飘出窗棂;

 还有弟子在廊下打瞌睡,怀里抱着阿豆的琉璃塔,塔里火苗一跳一跳,映得孩子嘴角带着笑。

 虞青鸢靠在谢之寻肩头,轻声道:“之寻。”他答:“嗯,不走。”风过,松涛如潮。

 黑水散尽,松竹峰顶蝉声初起。

 谢朝安下凡历练第18天

 归鸢剑回鞘,剑身多一道裂痕,裂痕里嵌着谢朝安下凡前的一丝魂火,幽幽蓝蓝。

 虞青鸢以指尖轻抚那火,轻声道:“他日若剑再鸣,便是朝安归来之时。”

 谢之寻握住她手:“那时,我们一起接他。”

 殿前,弟子们正收拾残局。

 阿豆的琉璃塔被黑水溅污,他拿袖子猛擦,越擦越脏,急得直跺脚。

 阿阮笑他,铜铃一晃,铃声清脆:“小笨蛋,染了色才好看。”

 阿岳把铜鼎倒扣,当锣敲,咚咚声里,白风抱着酒坛转圈:“夏雷配烈酒,痛快!”

 楚云靠在廊柱,双臂缠着新绷,却扬声喊:“阿笙——烤知了去!”

 阿笙应得响亮,铜剑挑着一串蝉蜕,奔向后山。

 墨轩铺开新纸,笔锋蘸了晨露,写下:“立夏·蝉始鸣,剑归鞘,人团圆。”墨迹未干,一只小青鸾掠过纸面,尾羽拖出一道银光,像谁的笑。

 虞青鸢抬头,见日影西斜,松风穿堂而过。

 她忽然想起百年前那场春雪,想起雪里熄灭的灯,想起自己曾以魂火相祭。

 如今灯复燃,雪已化,蝉声里,人间正好。

 她轻声道:“之寻,夏天来了。”

 他答:“嗯,以后每个夏天,我们都在。”

 灯未熄,春未老,人间正好。

 三日后的寅末,松竹峰还浸在靛青色的晓雾里。

 归鸢剑横搁在殿顶瓦脊,像一弦拉满的弓,忽然自己颤了一下—— “铮——”

 剑声并不高,却带着龙吟般的穿透力,沿着瓦沟滚落,惊起檐角铜铃;又顺着石阶一路跳进灵泉,把水面打出细碎的银鳞。

 最先醒的是阿豆。

 他抱着七层琉璃塔打瞌睡,塔火被剑声震得一跳,火星溅在他鼻尖。

 “着了着了!”他蹦起来,迷迷糊糊就往殿外冲,一脚踩中阿阮昨夜新晾的符纸,符纸哗啦扬起,像一群白鸽扑棱棱掠过他的头顶。

 阿阮随后赶到,赤足踩在青砖上,铜铃在踝间叮叮当当。

 她仰脸,看见一道青白剑光自殿顶冲起,直直剖开薄雾,像有人以天为纸,划了道笔直的墨线。

 “剑主归。”她喃喃。 铜鼎旁的阿岳正添柴,闻声把整捆松枝掼进灶膛,火苗轰地窜高,映得他半边脸通红:“小殿主回来了!”

 呼声滚过回廊,惊醒了墨轩。

 他手里还攥着昨夜未干的笔,墨汁顺着笔杆滴到鞋面,他却只顾仰头看天——那道剑光在空中弯出一道弧,倏地折向山门,像被什么牵引。

 山门处,晨雾中踏出一人。

 月白深衣被山风掀起,露出腰间半块玉佩;少年右肩背一柄布囊,囊口露出半截剑鞘,鞘上“归鸢”二字在曦光里流动。

 谢朝安抬眼,正对上那道俯冲而来的剑光。 “嗡——”

 剑与鞘撞个满怀,归鸢自行脱鞘三寸,青光暴涨,将少年周身雾气蒸成细雪。

 谢朝安抬手握住剑柄,指节因长途跋涉而干裂,血珠渗进剑镡。

 血与剑光一碰,竟发出极轻的“叮”,像两枚玉佩相叩。

 他跪下,将剑横举过顶,声音沙哑却稳:

 “弟子谢朝安,历北荒三千里、斩魇兽七十六、渡无咎河一次,今归殿复命。” 雾色后,谢之寻与虞青鸢并肩而来。

 谢之寻衣袍未整,只披一件外衫,腰间佩剑尚在鞘中,却已先一步伸手,托住少年手肘。

 “起来。”他声音低而稳,“剑鸣三日,是归鸢嫌你慢了。” 虞青鸢却抬手,以指尖轻点剑脊。

 归鸢发出一声短促的颤音,青光收敛,乖顺地伏回鞘内。“不是嫌慢,”她笑,“是撒娇。” 她目光落在少年脸上

 一月不见,谢朝安眼角多了一道细白疤,像被雪线划过的月痕;左腕缠着半截乌金丝,丝尾坠着颗小小的铜铃,正是阿阮当年系在他襁褓上的旧物。

 “瘦了。”她轻声道。

 谢朝安咧嘴,虎牙在日光下闪了一下:“北荒的狼肉太柴,没阿岳师兄蒸的山芋香。”

 阿岳早已端来铜鼎,鼎里滚着新熬的菌菇粥。

 粥香混着松脂味,顺着剑风飘得满山都是。弟子们围拢来,七嘴八舌——

 “小殿主,北荒的雪可及膝?”

 “魇兽长几只眼?”

 “无咎河的月亮,是不是比松竹峰大?”

 谢朝安一一应答,声音被笑声与粥香蒸得温暖。

 归鸢在他腰间轻轻震了一下,像也笑。

 远处,初阳彻底跃出云海,金光铺满石阶。

 剑光、粥雾、铜铃声混在一处,竟比灯市那夜更热闹三分。

 谢之寻与虞青鸢对视一眼,皆未说话。

 却在同一刻想起——百年前,也是这样的清晨,少年负剑而来,剑鸣惊山,自此清风殿灯火长燃。 如今,少年归来,剑鸣依旧。

 而春已深,夏将至,人间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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