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暮色压山,松竹峰顶遍地残火。
三百盏命灯只剩灯座,灯油早被黑雪蒸干,铜皮灯罩在风里发出空洞的呜咽。
弟子们的尸体横陈,像被折断的麦秆——
——阿笙的头颅滚在铜杠断口旁,白发被血黏成一缕缕,仍睁着眼,眼底映着未熄的火星;
——阿阮的铜铃碎成三瓣,铃舌钉在她喉骨,血珠顺着铃壁滴落,冻成红冰;
——阿岳双臂齐肩而断,铜鼎翻倒在他胸口,鼎内黑豆混着碎骨,像撒了一地黑雪;
——阿豆的七层琉璃塔炸成齑粉,碎片嵌进他焦黑的十指,灯芯却还在他掌心微弱地跳,像不肯闭眼的萤火。
更远处的年轻弟子们,尸身交叠成一道矮墙。
圆脸小姑娘的符纸插在自己心口,符尾被血浸透,仍闪着极淡的银光;
瘦高少年十指白骨外露,却死死攥着半截木剑,剑尖指向北天;
小胖子背上的师兄早已冰凉,他却仍保持着跪爬的姿势,后心插着一柄黑雪凝成的刃。
风停了,雪停了,连哭嚎也停了。
只剩六人仍立于血泊之中——
谢朝安跪在中央,月白深衣被血染成暗紫,腰间玉佩仅剩半块,裂痕里淌出淡金色光屑。
楚云双臂药线尽断,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上汇成小小一泊。
白风青鸾散尽,风灵化作一缕青烟,绕着他断裂的锁骨不肯离去。
墨轩以齿咬笔,最后一支扇骨深深插进自己大腿,借痛提神,才能继续在半空写出一道歪斜的“生”字。
沈凌雅立在殿阶最高处,黑袍被星火烧出焦痕,左腕青绳结尽碎,露出内里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谢之寻与虞青鸢背靠着背,青白双剑交叉,剑身布满缺口,血从二人交握的指缝间渗出,一滴一滴,砸在青砖,像更漏残更。
对面,陵江与黑衣人并肩而立。
漆黑战甲与空白镜面在血光中竟开始交融——甲片边缘生出镜面裂纹,镜面背后渗出黑鳞。
两具身体一寸寸重叠,骨骼错位声如万鬼磨牙。
最终凝成一道十丈高的影:
半身披甲,半身如镜;半边脸是陵江扭曲的怒容,半边是无五官的空白。
影子的声音叠成两重,一重沙哑,一重空洞:“清风殿,当灭。”
影抬手,黑雪与镜光同时暴涨。
雪刃如雨,镜影如蝗,铺天盖地朝六人扑来。
谢朝安以断剑撑地,踉跄起身。
剑尖挑起一捧血雪,血雪在空中凝成一盏小小青灯,灯焰只米粒大,却将第一波雪刃尽数焚成白雾。
“走!”
少年嘶哑开口,声音像钝刀划破粗布。
楚云咬碎舌尖,喷出一口血雾。
血雾化作赤符,符纹如活蛇,缠住第二波镜影,生生撕出一条通路。
他却在符成瞬间跪倒,双臂经脉寸寸炸开,白骨刺破皮肤。
白风以断骨为笛,吹出一缕风音。
风音所至,空中青鸾残影再现,鸾羽虽残缺,仍带起一阵逆风,将第三波黑雪倒卷回去。
笛音终了,他整个人被反噬之力震得倒飞,撞碎殿前石狮,胸腔塌陷,血沫涌出。
墨轩咬断扇骨,以血为墨,在空中写下一个“镇”字。
字迹刚成,便化作一座虚幻石塔,将陵江影子镇在原地三息。
三息之后,石塔崩碎,墨轩七窍流血,身体软软倒下,指尖却仍保持握笔姿势。
沈凌雅抬手,腕间最后一道青绳结炸成光屑。
光屑凝成一只三足金乌,金乌振翅,烈焰烧透半边夜空,将陵江影子逼退数丈。
烈焰反噬,她整条左臂瞬间炭化,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谢之寻与虞青鸢同时踏前一步。
双剑交击,青白剑光合拢,化作一柄十丈巨剑,剑身刻满“清风”二字。
巨剑劈下,陵江影子胸口被斩出一道裂痕,裂痕内涌出黑雪与银镜碎片,像决堤的河。
剑光崩散,二人被震得跪地,谢之寻肋骨尽碎,虞青鸢左肩被镜影洞穿,血染半身。
陵江影子怒吼,裂痕瞬间愈合。
它抬手,黑雪凝成一座倒悬的山,山底直指六人。
山落之前,虞青鸢忽然松开谢之寻的手,独自向前一步。
她月白裙裾被血浸透,却仍在风里扬起,像一面残破的旗。
“以我魂,祭银月。”声音轻得像雪落,却让整个松竹峰为之一震。
她指尖划破眉心,月痕骤亮,一道银光自她体内冲天而起。
光中浮现一轮满月,月轮边缘布满裂纹,裂纹里渗出淡金色火屑。
那是清风殿禁术——“星辉同烬”。
以施术者魂魄为引,召银月残辉,一瞬焚尽万恶。
谢之寻伸手欲拉她,却只抓住一片被血浸透的衣袖。
虞青鸢回头,对他笑了一下,笑意像雪里最后一朵梅。
“替我守住清风殿”
月轮坠落。
没有巨响,没有风雷,只有银光无声地铺展开来。
光所过之处,黑雪化作白雾,镜影碎成尘埃,陵江影子发出一声极长的、不似人声的哀嚎。
嚎声未绝,影子已如纸灰般层层剥落,最终随风散去。
银光熄灭时,虞青鸢也消失了。
原地只剩一枚小小月痕,静静躺在血泊里,像一颗被泪水浸湿的星。
风重新吹起,带着淡金色的星屑。星屑落在弟子们的尸体上——
阿笙断裂的颈骨发出轻微“咔哒”声,头颅缓缓归位;
阿阮喉间的铜铃碎片融化成银液,银液流入伤口,血止;
阿岳断臂处生出青藤,藤蔓缠住铜鼎,鼎内黑豆发芽,开出白色小花;
阿豆焦黑的十指剥落,露出新生肌肤,掌心那一点命火重新亮起,火苗温柔,像初雪。
更远处的弟子们,一个接一个睁开眼。
他们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断裂的骨骼归位,散落的内脏归腔。
无人言语,却都望向殿前那滩银色月痕。
谢朝安跪下去,指尖轻触月痕。月痕化作一缕银光,没入他腕间月痕。少年抬头,泪痕未干,声音却平静:“娘,清风殿我与父亲还有众弟子一起替你守着。”
谢之寻拾起青白双剑,剑身缺口仍在,却不再滴血。
他望向重新站起的弟子们,望向松竹峰顶重新亮起的灯火,轻声道:“清风殿,长存。”声中是止不住的哽咽
暮色尽头,一轮新月悄然升起,银辉洒遍峰顶。
灯火与月辉交映,像三百盏永不熄灭的星。
月光如水,静静洒在松竹峰顶,染得血泊也成了银色。
夜风轻拂,带来远处松竹的清香,仿佛在为这场惨烈的战斗画上句点。谢朝安与谢之寻并肩而立,身后是重新亮起的灯火,身前是三百弟子重新站起的身影。
阿笙捡起铜杠残片,轻轻擦拭血迹,铜杠在他手中重新凝成整剑。
阿阮的铜铃在她喉间重新响起,铃声清脆,却带着一丝沙哑。
阿岳的铜鼎在烈焰烧灼后,焕发出奇异的光泽,鼎内黑豆化作春泥,孕育新生。
阿豆的七层琉璃塔在夜风中摇曳,塔火虽微弱,却比以往更亮三分。更远处的年轻弟子们,纷纷从地上站起,他们的目光投向谢朝安和谢之寻,带着一丝敬畏与期待。
一个圆脸小姑娘轻轻拨动符纸,符纸虽破,却依旧泛着银光。
瘦高少年的木剑虽残,但他紧握不舍,剑尖依旧指向北天。
小胖子背上的师兄虽去,他却抬手拨了拨肩头的血迹,轻轻道:“师兄,我们赢了。”谢朝安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他腰间的玉佩虽仅剩半块,却依旧散发着微弱的金光。
“父亲,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 他问向谢之寻。
谢之寻抬头望向夜空,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们要做的,便是让清风殿的灯火,永远明亮。”沈凌雅缓步走下殿阶,她的黑袍在夜风中翻飞,焦痕与血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她走到谢朝安身侧,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沙哑着嗓子道:“孩子,你做得很好。”
谢朝安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师祖母,您没事吧?”
沈凌雅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沧桑:“只要你们没事,我就没事。”白风从地上艰难地爬起,他的风灵虽散,却仍能感受到一丝生机。
他深吸一口气,青色的罡风自他指尖溢出,绕着他断裂的锁骨旋转。
“咳……”他轻咳一声,吐出一口血沫,却依旧强撑着笑道:“看来我们还能再战。”墨轩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他的七窍仍在渗血,手中却还紧紧握着那支断笔。
他将笔插回发间,声音虚弱却坚定:“只要还能写字,我便还能镇邪。”
楚云从地上捡起一片散落的符纸,他虽双臂尽废,却依旧能以口画符。
“只要心在,一切都还在。”楚云轻声说道。夜色渐浓,月光如霜,松竹峰顶的血泊开始逐渐凝固。
谢朝安与谢之寻站在殿前,身后是重新亮起的灯火,身前是三百弟子重新站起的身影。
远处,星渊殿的光芒依旧在天际闪烁,仿佛在为他们指引方向。“朝安,”谢之寻轻声道,“从今往后,这清风殿的担子,你也要一同扛起。”
谢朝安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朝安明白”
他抬起手,月白深衣的袖口滑落,露出腕间月痕,金线流转间,仿佛有星辰在其中闪烁。这一刻,松竹峰顶的风变得温柔,带着新生的希望与不灭的信念。
清风殿的灯火,虽经劫难,却依旧明亮,它照亮了弟子们前行的道路,也照亮了未来无尽的岁月。
“清风殿……”谢朝安轻声呢喃,声音中带着无尽的坚定与力量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