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并非暗无天日。
沙髓晶悬在一弯残碎月轮的中心,像一滴凝固的晨露,银蓝微光沿着裂缝游走,映得四壁砂砾闪成星屑。
空气里飘浮着极细的尘粒,被光一照便化作碎钻,缓慢旋转。
阿寻的火折子“啪”一声熄了——不是风,而是光把黑暗吞噬得干干净净。
五人停在一道半弧形的石台前。
台面雕刻着密集的月蚀纹,最中央是一枚凹槽,形状恰好是一弯新月。
凹槽上方,沙髓晶被无形之力托举,轻轻搏动,像一枚小小的心脏。
墨轩以扇骨试探,“叮”一声脆响,扇骨被震成两截,断口结了一层薄霜。
“禁制认灵不认物,强取必遭反噬。”楚云蹲下,指腹抹过石台,指尖立刻覆上一层银蓝霜花:“有寒月毒,入血即冻经脉。”
白风侧耳,风灵在耳边低语:“它在等滴血……但不是谁的血都要。”阿青抬眸,与阿寻对望。
那一眼里,有未说出口的猜测——月痕与风纹,同出柳溪,同承天命。
阿寻率先划破指尖。
血珠滚落,尚未触及凹槽,便被寒气凝成红冰,“嗒”一声碎成粉屑。
石台纹丝不动,反而亮起一层霜光,似在嘲笑。墨轩皱眉:“血脉不符。”白风咬破自己手指,血珠随风飘向晶石,却在半空被冻成冰珠落地。
楚云以银针引血,结果银针瞬间发黑,吓得她急忙撤手。阿青轻吸一口气,右掌摊开,月痕浮出柔光。
她以指甲划过月痕,一缕银血流出,带着淡淡兰香。
血珠滴落凹槽,石台霜光骤灭,却又在下一秒以更盛的蓝光反扑,险些将她指尖冻成冰柱。
阿寻眼疾手快,一掌拍开寒气,自己虎口却被霜刃割裂,血溅石台。
阿寻的血与阿青的血在凹槽中交汇,红与银缠绕,竟化作一轮微缩的月蚀。
石台发出低低的嗡鸣,像久远的钟磬。
沙髓晶随之轻颤,表面裂开蛛网细纹,透出炽白的光脉。
轰!
月轮凹槽炸开一圈冰蓝气浪,五人同时被震退。
阿寻胸口一闷,鲜血涌到喉头。
阿青被他护在怀里,仍觉五脏六腑翻江倒海。
冰浪过处,井壁结出倒悬冰刺,闪着森冷寒芒。冰刺中走出一个半透明的女子,银发、无瞳,身披碎月残辉。
她抬手,指尖点在虚空,一道冰蓝锁链破风而来,直取阿寻咽喉。阿寻横剑一挡,“铛”一声脆响,剑身瞬间覆霜,寒气顺臂而上,整条左臂登时青紫。
白风唤出龙卷,却在冰女面前被冻结成一道静止风柱。
楚云毒雾未出瓶口便凝成冰渣。
墨轩以断扇为笔,疾书破阵符,符纹刚成形便被霜刃割碎。冰女再抬手,锁链分化五股,分别缠住五人脚踝,寒意透骨,血液似被冻成冰渣。
阿青被拖向井口,月痕发出刺目银光,却抵不住锁链收紧。
阿寻咬牙,以剑割破自己掌心,鲜血汩汩涌出。
他猛地握住阿青被冻僵的右手,两掌相对,血与血交融,红银交缠,化作一道旋转的月蚀光环。阿寻低声:“同生共死,天命一起扛!”
阿青眸光一震,亦以左手覆上他的伤口,月痕光芒暴涨。两股血线顺着锁链逆流而上,所到之处,冰霜寸寸崩裂。冰女发出尖锐嘶鸣,形体开始溃散。
沙髓晶剧烈跳动,“咔嚓”一声,外壳彻底碎裂,露出内里一滴银蓝相融的心形晶髓。
晶髓轻轻旋转,似在审视。
阿寻与阿青同时抬手,两滴血珠再次飞出,一红一银,同时落在晶髓表面。
晶髓发出柔和嗡鸣,化作流光一分为二,分别没入两人胸口。刹那间,阿寻只觉心脏被温凉泉水包裹,风纹在手臂上亮起青辉;
阿青则感觉月痕灼热,银光顺着经脉流转,与阿寻的心跳同步。冰刺消融,井壁霜花化雨。
白风的风柱重新旋转,楚云的毒雾瓶口冒出袅袅紫烟,墨轩的断扇竟自行长出新的扇骨。
冰女最后望了他们一眼,唇角似有一抹极淡的笑,随后化作漫天银蓝萤火,消散无踪。
沙髓晶已不见,只在阿寻与阿青心口各留一道淡痕——
阿寻的是一道青色风纹,阿青的是一轮银色月痕。
两者遥相呼应,每一次心跳,都让对方掌心微微发热。墨轩用断扇轻敲石台,声音嘶哑却带笑:“恭喜,双主同契——古籍里也只出现过一次。”
楚云替阿寻包扎裂开的虎口,抬眸:“以后你们的血,可不能再随便流了。”
白风伸个懒腰,风灵在他发梢绕成小小漩涡:“我只关心,能不能早点离开这鬼地方。”阿青低头,指尖轻触心口月痕,抬眸看向阿寻,声音轻却清晰:
“从此往后,命是你的,也是我的。”阿寻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井底深处,一缕夕光从穹顶裂口漏下,照在两人交握的指间,像一条细细的银河,蜿蜒向远方。
沙风呜咽,驼铃细碎。
落日将大漠烧成赤金色,五道身影被驼影拉得老长。
阿寻与阿青共乘一匹骆驼。沙髓晶入体后,二人气息变得极为内敛,却偶尔有青银微光在指尖交跳,像一对默契的萤火。
白风靠在另一匹骆驼的鬃毛上,脸色仍苍白,却笑得洒脱:“再颠半个时辰,老子骨头就要散成沙了。”
楚云把最后一粒护心丹塞进他嘴里:“闭嘴,养气。”
墨轩抱紧怀中卷轴——那是他们在月陨神庙抄录的残碑,墨痕未干,被他用油纸层层封好。傍晚时分,前方沙丘后升起一缕炊烟。
“龙门客栈。”墨轩抬头看歪斜的木匾,声音低哑却松快,“水、火、酒、床,总算到人间了。”
客栈是一栋风沙侵蚀的黄土楼,两层,围成口字形。
院中枯井旁拴着几匹瘦马,马鬃里全是沙。
风灯在檐下晃,灯罩被沙粒击得噼啪作响。
掌柜的是个独眼婆子,姓严,肩头蹲一只黑羽鹦鹉,见五人进来,沙哑开口:“住店?热水十文,井水免费,命贵的话另算。”
阿寻抛过去一锭碎银:“五间上房,再送两坛烧刀子。”
严婆子掂掂银子,独眼里闪过精光:“上房只剩三间房诸位挤挤吧。”
阿寻声音不高却带着少年剑修特有的利落:“三间上房。白风和墨轩一间——他俩一个要抄卷轴,一个要养风灵,夜里还能互相照应。楚云得开炉炼丹,动静大,自己一间。我——”
他顿了半息,侧头看向身侧。阿青正低头拍去衣摆沙尘,月白外衫被灯火映得微暖,耳尖却悄悄红了。
阿寻声音低下去,像把剑收入鞘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我和阿青挤一下,省得再占一间。”
掌柜的独眼在两人之间溜了一圈,沙哑打趣:“小两口省房钱,老婆子懂。”
阿青指尖一颤,沙尘簌簌落得更急。她没抬头,只把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声音轻得像灯火里爆出的灯花:“……随他。”
白风“嘶”地倒抽一口气,拿胳膊肘撞墨轩:“听见没?咱俩成‘互相照应’了。”
墨轩正抱着卷轴,闻言把扇子骨敲在对方肩上,低笑:“风大,卷轴要是被吹跑,某人别半夜哭。”
楚云抱着药箱,目光在阿寻与阿青交叠的影子上停了一瞬,旋即弯唇:“也好。我炼丹的火,正好替隔壁省蜡烛。”
掌柜的抛来三串钥匙,铜环相撞叮当脆响。
阿寻抬手接住,指尖一转,将其中一串顺势扣在阿青掌心。
钥匙还带着夜风的凉意,阿青却觉得烫,下意识蜷了蜷手指,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把钥匙握紧。楼梯吱呀作响。
昏黄的灯火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老旧的木板上,一长一短,却始终并肩。
阿青推门进房,铜镜里映出一张被风沙磨得微糙但还是美丽的脸。
她解开束发,银灰月痕在颈侧若隐若现。
楚云拎着药箱跟进来,替她将额前旧伤重新上药。
“沙髓晶在你体内游走,经脉会被冻伤,每日需以温脉汤熏蒸。”
阿青点头,目光却落在隔壁墙——
薄墙的另一侧,阿寻正在冲凉。水声哗啦,隐约夹着少年压低的咳嗽声。
她指尖动了动,月痕亮起,一缕银光渗过木板,悄悄替他抚平肺叶里残留的寒气。
隔壁的咳嗽声顿止,阿寻的声音透过墙缝,低低传来:“谢了。”
阿青垂眸,嘴角轻扬。
夜渐深,大堂灯火昏黄。
五人围坐木桌,烧刀子辛辣入喉,驱走腹中寒气。
严婆子坐在柜台后,慢条斯理擦着一只乌木匣。
黑羽鹦鹉忽然怪叫:“黑石林——黑石林——”
墨轩眸色一凛,冲严婆子抬手:“婆婆,这鸟说什么?”
严婆子叹气,把乌木匣推到桌中央:“它说的是你们要找的下一站,幻音石林”五人一惊
匣子里,是一块巴掌大的黑石片,石面布满天然孔洞,孔洞里渗出极淡的血丝,像活物脉动。
“石林在客栈北去两百里。活人走进去,影子先被吃掉。”严婆子声音低哑,“但你们若想补全陵江封印,必须取到‘影骨石’。影骨石只认活影,影子没了,石就枯。”
她指了指黑石片:“这是影骨石的‘母片’,能替你们留一线影子。代价是——”
鹦鹉接口,尖利如孩童:“一滴魂血!”
大堂陷入短暂寂静。
魂血,乃修者以一缕神魂凝成的心头血,取一滴,三年修为尽丧。
白风先笑:“我来。风系修者恢复快。”
楚云按住他肩:“你伤势未愈,别逞强。”
墨轩折扇轻敲桌面:“魂血需自愿,且需与影骨石相性相合,否则反噬。让我先测。”
他取出一方镜面罗盘,将黑石片置于中央,口诵咒诀。
罗盘指针疾转,最终稳稳指向阿青。
阿青神色未变,只轻轻握住阿寻的手:“我取。”
阿寻反手扣紧她五指,掌心风纹与月痕同时亮起:“我陪你。”
子时,客栈屋顶。
风沙暂歇,残月如钩。
阿青盘膝坐在瓦脊,指尖划过眉心,一缕银白魂血凝聚成珠。
阿寻立于她身后,掌心风纹化作青风屏障,替她挡住夜寒。
魂血滴入黑石片,石片血丝骤亮,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声音。
严婆子独眼在暗处闪烁,轻声道:“影骨石已记你们气息。明日卯初,向北出发。记住——影子被吃前,先吃掉影子里的恐惧。”
回房后,阿青倚窗,指尖绕着一缕发。
阿寻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姜汤。口中默言“在影子被吃前,先……吃掉影子里的恐惧”
突然一声 “喝了,驱寒。”
阿青接过,却先舀了一勺递到他唇边。
两人就一盏油灯,共饮一碗汤。
窗外,风沙又起,却吹不散屋里短暂的静谧。阿青低声:“黑石林里,我可能看不见影子。”
阿寻握住她手,声音笃定:“那我就做你的眼睛。
”油灯芯“啪”地爆了个灯花,光影摇晃,映在墙上的两道剪影,悄悄重叠在了一起。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