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月在一片刺骨的寒意中睁开眼。
方才被心狱拖拽时的窒息感尚未散尽,喉间还残留着铁锈般的腥甜。他撑起身子,发现自己正跪在一片灰黑色的沙砾上,指尖碾过的地方,沙砾竟簌簌化作粉末,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石——竟是先前那道会生长的矮墙根部。
“醒了?”凡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嬴月抬头,见玄衣老者正蹲在矮墙顶端,手里把玩着枚通体漆黑的珠子。那珠子约莫拇指大小,表面流淌着油亮的光泽,细看却能发现无数细小的漩涡在里面转动,像极了心狱入口处的景象。
“那是……”
“心狱的核。”凡帝将珠子抛过来,“被你刚才那一下劈碎了灵智,现在就是块废石。”
嬴月接住珠子,入手冰凉,仿佛握着块万年寒冰。他这才想起,自己在意识被吞噬前,曾凭着一股蛮力挥出拳头——那时眼前闪过的,是父亲跪在祠堂里的背影,是暗渠里老者染血的白发,是无数个在追杀中熄灭的生命。那些碎片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连疼都忘了,只知道不能就这么沉下去。
“心狱靠吞噬执念为生,你越是怕什么,它就越能困住你。”凡帝从墙上跳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刚才打碎的不是心狱,是自己心里的那道坎。”
嬴月低头看着掌心的黑珠,突然发现珠子里映出的不是自己的脸,而是片蠕动的暗红色。他猛地抬头,只见陵墓深处的黑暗里,正有什么东西在悄然蔓延。
那不是光线能照亮的地方,而是一种粘稠的、仿佛活物的暗涌。它们顺着石壁的缝隙流淌,所过之处,砖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朽,化作刚才那种灰黑色的沙砾。更诡异的是,暗涌里似乎夹杂着细碎的虫鸣,“沙沙”声虽轻,却像无数根针,扎得人头皮发麻。
“那是什么?”嬴月握紧了拳头,眉心的朱砂印记隐隐发烫。
凡帝脸上的淡然终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虫蚀之界的东西,怎么会这么快?”他抬手一挥,玄色衣袖扫过之处,凭空燃起一道金色火墙,将暗涌暂时拦在三丈之外。火舌舔舐着暗涌,发出“滋滋”的声响,竟冒出墨绿色的烟雾。
“虫蚀之界?”嬴月想起那些追杀者口中偶尔提到的词,“和六国余孽有关?”
“不止。”凡帝盯着火墙后的暗涌,声音压得极低,“那是个比隐世宗门更古老的存在。传说上古时期,赢氏先祖斩灭了虫蚀之主,却没能彻底封印那方世界。这些年界域壁垒松动,它们早就想顺着裂缝爬出来了——而你的血脉,就是最好的钥匙。”
嬴月心头一震。难怪那些人执着于他的心头血,难怪父亲要布下那么多杀局逼他离开——原来从一开始,他面对的就不止是六国的复仇,还有这样一个沉睡的庞然大物。
就在这时,火墙突然剧烈晃动起来。一道暗红色的触须不知何时绕过火墙,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嬴月的脚踝。那触须表面覆盖着细密的倒刺,扎进皮肉的瞬间,他感觉一股阴冷的力量顺着血管往上爬,所过之处,经脉像是被无数小虫啃噬,又麻又痒,却偏偏动不了分毫。
“别动!”凡帝厉声喝道,指尖弹出一道金光,精准地斩在触须根部。
触须落地的刹那,突然“啪”地炸开,化作一滩墨绿色的粘液。嬴月脚踝上的倒刺伤口处,竟冒出了细密的黑色纹路,像是某种会扩散的毒。
“这是蚀骨虫的涎液。”凡帝蹲下身,用指尖蘸了点自己的血,抹在嬴月的伤口上。金色的血液触到黑色纹路,立刻发出“嗤”的声响,那些纹路像是活物般扭动起来,渐渐褪去颜色,“若被它爬到心口,你的血脉会被彻底污染,到时候就算是先祖复生,也救不了你。”
嬴月看着自己脚踝上残留的淡红色印记,突然明白凡帝为什么要让他打碎心狱。如果刚才还陷在那些执念里,此刻恐怕已经成了虫蚀之界的养料。
“它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他问。
凡帝抬头望向陵墓穹顶。那里覆盖着厚厚的尘土,看不清原本的模样,但嬴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隐约能辨认出穹顶中央有个残缺的阵眼——正是刚才心狱悬浮的位置。
“心狱破碎时,灵核爆发出的能量波动,相当于给它们发了信号。”凡帝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这里待不了了,得去‘承影台’。”
“承影台?”
“赢氏先祖存放佩剑的地方。”凡帝的目光落在嬴月掌心的黑珠上,那珠子不知何时裂开了道缝,正渗出淡淡的黑气,“你打碎了心狱,也算是通过了第一重试炼。接下来能不能活,就看你有没有资格握住那柄剑了。”
话音刚落,远处的火墙突然“轰”地一声坍塌。更多的暗红色触须从黑暗里涌出来,像潮水般漫过灰黑色的沙砾,朝着两人的方向爬来。虫鸣声越来越响,甚至盖过了彼此的呼吸声。
凡帝一把抓住嬴月的手腕,玄色衣袖无风自动:“跟紧我!”
他拽着嬴月,踩着那些不断腐朽的砖石往前冲。嬴月回头望去,只见他们身后的地面正在成片塌陷,暗涌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而腥臭。而那道青灰色的矮墙,此刻竟又开始缓缓生长,墙面上的篆字亮起微光,像是在试图阻拦暗涌的蔓延。
“它在帮我们?”嬴月问。
“它守的不是你,是这陵墓里的东西。”凡帝的声音在风声里有些模糊,“赢氏的每样东西都有灵性,却也都认死理——只有真正的帝王,才能让它们心甘情愿地俯首。”
嬴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握碎心狱核时留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掌心的温度却似乎比往常更高了些。他想起凡帝的话,想起那些破碎的记忆,想起父亲决绝的背影。
或许从被赶出家门的那天起,他就没得选。
但此刻,他突然不想逃了。
前方的黑暗里,隐约出现了一道石门的轮廓。凡帝拽着他冲过石门的瞬间,嬴月听见身后传来矮墙坍塌的巨响,伴随着触须被碾碎的嘶鸣。
石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将虫鸣声和暗涌隔绝在外。
嬴月喘着气,抬头看向眼前的空间。这是个圆形的石台,中央矗立着座半人高的石架,石架上空空如也,只有基座上刻着两个字——
承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