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禾把最后一个纸箱贴上封条时,指尖沾了点透明胶带的胶。
她对着玄关的穿衣镜蹭了蹭,镜面里映出空荡荡的客厅——挂了三年的婚纱照被取下,墙上留着浅淡的矩形印痕,像块没愈合的疤。
六点十五分,陆则的车应该快到楼下了。
她瞥了眼茶几,那只烟灰色的陶瓷烟灰缸还摆在原位,只是里面的烟蒂早已被她清空,冲洗得干干净净。
就像这三年来,她无数次在他宿醉后擦净满地狼藉,在他摔门而去后拾掇好散落的文件,把所有褶皱都熨烫平整,假装生活本就该是这般体面。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搬家公司的师傅发来消息:“苏小姐,我们到楼下了。”
她回了个“好”,弯腰去拎最沉的那个纸箱,里面装着她的书和画具——那些被陆则嘲讽为“没用的消遣”的东西,此刻成了她唯一的行李。
三年前她搬进这里时,陆则刚升了部门主管。他站在玄关接过她的行李箱,指尖夹着支烟,烟雾漫过他英挺的眉眼:“以后别在屋里画画,味道大。”
她当时笑着点头,把画架收进了储物间,一放就是三年。
她记得自己是怎么学着讨好他的。
陆则有严重的咽炎,却烟不离手,她就每天泡胖大海茶,温在保温杯里递到他手边;
他说烟味沾在衣服上难闻,她就买了带香薰功能的洗衣机,每次他的衬衫洗完,都带着淡淡的雪松味;
他应酬回来咳嗽得厉害,她就半夜爬起来给他煮冰糖雪梨,蹲在厨房等锅里的水开,听着客厅里他压抑的咳嗽声,心里像被猫爪挠着疼。
“戒烟吧,”
有次她替他拍掉肩膀上的烟灰,声音放得很软,“医生说你再抽下去,嗓子会坏掉的。”
陆则当时正盯着电脑屏幕回邮件,头也没抬:“你懂什么,应酬不抽烟像话吗?”
她没再劝。后来发现他烟盒总放在外套左口袋,就每天早上在那个口袋里塞一颗薄荷糖;
发现他习惯在阳台抽烟,就把阳台的藤椅换成软垫的,冬天铺毛毯,夏天摆冰垫;
发现他烟灰总弹在花盆里,就把那盆绿萝换成了不容易死的虎皮兰,叶片宽宽大大,扫起烟灰来方便。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或许是她生日那天,陆则带回来一条烟。
他说是客户送的,顶级货,随手放在玄关柜上,完全忘了前一晚她才跟他说“明天想吃你做的长寿面”。
她盯着那条包装精致的烟,突然觉得喉咙发紧,转身进厨房煮了碗阳春面,自己一个人吃了。
又或许是上个月,她重感冒发烧到39度,陆则在公司加班。
她给他打电话,想让他早点回来,电话那头却传来打火机的轻响,他的声音混着烟味漫过来:“我这边忙着呢,你自己叫个外卖。”
她挂了电话,裹着被子坐了整夜,天亮时烧退了,心却像被冻住了,怎么都暖不起来。
真正让她决定离开的,是上周三的深夜。
陆则应酬回来,醉得厉害,往沙发上一躺就开始咳嗽,咳得浑身发抖。她跑过去拍他的背,他却猛地挥开她的手,带着酒气的声音砸过来:“别烦我!要不是你总念叨戒烟,我能躲着你抽这么多吗?”
烟灰缸里的烟蒂还冒着微光,是他进门时刚掐灭的。苏念禾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突然就累了。
原来她所有的担心,在他眼里只是“念叨”;
她小心翼翼的照顾,反倒成了他放纵的理由。
她开始不动声色地收拾东西。
把他的衬衫熨烫整齐叠进衣柜,把他常用的马克杯洗干净放在茶几上,把他随口说“这个牌子的牙膏不好用”的那支换掉,换成他喜欢的薄荷味。
然后翻出自己的箱子,把三年来被塞进角落的画具、压在箱底的诗集、朋友送的玩偶,一点点装进去。
搬家公司的师傅搬箱子时,在门口顿了顿:“姑娘,这么多东西,你先生不下来搭把手?”
苏念禾往楼下看了眼,陆则的车还没到,她笑了笑:“他忙,我自己来就行。”
第七个纸箱被搬出门时,楼道里传来陆则的声音。
他大概是看到了搬家公司的车,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苏念禾,你搞什么?”
苏念禾正弯腰系鞋带,闻言抬头看他。
陆则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手里没夹烟——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空着手进门。
她的目光落在他指尖,那里没有往常的烟味,反倒带着点淡淡的消毒水味。
“你戒烟了?”
她问,声音很平静。
陆则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手往口袋里插,又抽出来:“嗯,今天在公司,突然就不想抽了。”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空荡荡的客厅,眉头皱起来,“你把东西都搬哪去了?”
“搬走了。”
苏念禾站起身,拎起脚边的帆布包,“我找了新的住处。”
陆则像是没听懂,往前走了两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什么意思?就因为我以前抽烟?我现在戒了不行吗?”
“不是因为抽烟。”
苏念禾摇摇头,看着他的眼睛,“是因为我等你戒烟这三年,太累了。我每天想着怎么让你少抽点,怎么照顾你的嗓子,怎么让你稍微在意我一点……可陆则,你从来没问过我累不累。”
她想起自己藏在储物间的画架,想起那些被揉掉的画稿,想起每次煮梨汤时,锅里翻腾的热气模糊了视线,她总以为再等一等,就能等到他说一句“辛苦了”。
陆则的脸色变了变,喉结动了动:“我……我不知道你这么在意。”
“你不是不知道,是不在乎。”
苏念禾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你今天戒烟,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自己不想抽了。就像这三年来,你从来不是为了我抽烟,只是你自己想抽而已。”
她转身往门口走,经过陆则身边时,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没有烟味,没有雪松香薰,只有一股陌生的、属于他自己的气息。
原来他不抽烟的时候是这样的,只是她等这一天等得太久,已经不需要了。
“苏念禾!”
陆则突然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心很烫,带着点用力过猛的颤抖,“别走,我们重新来过行不行?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
“不用了。”
苏念禾轻轻挣开他的手,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握笔和打火机磨出来的。
她以前总替他涂护手霜,以为能磨平那些硬茧,现在才明白,有些痕迹,不是靠讨好就能消掉的。
她走出公寓,反手带上门。
门合上的瞬间,她听到陆则在里面砸东西的声音,大概是那只烟灰色的烟灰缸。
她没有回头,沿着楼梯往下走,阳光从楼道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台阶上,暖融融的。
搬家公司的师傅已经把最后一个纸箱装上车,见她下来,笑着问:“苏小姐,直接去新地址?”
“嗯。”
她点头,坐进副驾驶座。
车启动时,她从后视镜里看了眼那栋楼。陆则没追出来,只有三楼的窗户开着,风吹动窗帘,露出里面空荡荡的一角。
苏念禾的新住处很小,在老城区的巷子里,带一个朝南的阳台。
她把画架支在阳台上,夕阳落在画纸上,染出一片温暖的橘色。
她开始重新画画,画巷子里的梧桐树,画楼下卖花的老太太,画傍晚时漫天的晚霞。
半个月后的一天,她正在阳台晾画,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听筒里传来陆则的声音。他大概是喝了酒,语气里带着点含糊的鼻音:“念禾,我在你家楼下。”
苏念禾走到窗边往下看,陆则站在巷口的路灯下,身形被拉得很长。
他手里没抽烟,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垮着。
“有事吗?”她问。
“我……”
陆则顿了很久,久到苏念禾以为他挂了,才听到他说,“我今天路过以前常去的烟酒店,老板问我怎么好久没来了。我突然想起,你以前总在那家店买薄荷糖,说给我戒烟用。”
苏念禾没说话,指尖捏着手机,听着听筒里传来的风声。
“我把烟灰缸扔了。”
陆则的声音低下来,“还有你买的那个洗衣机,我找人拆了,换了个普通的。没有雪松味,好像……有点不习惯。”
“陆则,”
苏念禾打断他,“你不是想念我,是想念有人照顾你、讨好你的日子。”
她挂了电话,把号码拉进黑名单。
转身时,看到阳台上晾着的画,画里是个空荡荡的公寓,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映出一个浅浅的、属于烟灰缸的印痕。
那天晚上,苏念禾做了个梦。
梦见三年前她刚搬进那间公寓,陆则坐在沙发上抽烟,烟雾缭绕里,他抬头看她,眼里带着点模糊的笑意:“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她当时笑着点头,以为家是两个人一起搭起来的,后来才发现,她一个人搭了太久,早就累了。
第二天早上,苏念禾被巷子里的叫卖声吵醒。
她走到阳台,看到陆则还站在楼下,只是换了件浅灰色的卫衣,手里拿着个纸袋。
见她出来,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苏念禾没有开窗,只是隔着玻璃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房间,拉上了窗帘。
阳光落在窗帘上,暖融融的。
她知道,陆则或许真的戒了烟,或许真的开始学会在意,但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就像那只被他扔掉的烟灰缸,就算捡回来,裂痕也永远都在。
她走到画架前,拿起画笔,在昨天那幅画的角落里,添了一只空荡荡的阳台藤椅。
藤椅上没有毛毯,没有冰垫,只有阳光落在上面,干干净净的,像从未有人坐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