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殊离踏着晨光走进玄天宗的藏书阁。
阁内梁柱蒙着层浅淡的岁月痕迹,乌木书架自地面直抵阁顶,架上泛黄的书卷或叠或立,空气中浮动着陈年墨香与细微尘埃交织的气息。偶有书页被穿堂风拂得轻响,恰与梁间悬铃的叮咚、窗外松涛的呜咽遥相呼应,更显静谧。
殊离目光一扫,便望见前方那抹素白身影,脚步轻快地走上前,甜甜唤道:“三师姐~”
苏清漪正倚着书架翻书,闻言轻轻将书卷合上,转过身时眸中漾着温煦笑意:“是小师妹来了。可是入门心法有哪里琢磨不透?”
殊离微微摇头,小脸上带着几分兴奋:“不是。我已经引气入体,如今想找些水性功法和剑诀来看看。”
“哦?”
苏清漪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笑意更深。
“小师妹竟已到了练气二层?这般进境,真是厉害。”
说罢,她引着殊离往东侧走去,“宗门里关于水性功法与剑诀的典籍都收在这几排架子上。你先看着,我去那边整理些散页,有事便唤我。”
“好,多谢三师姐。”
殊离脆生生应着,目光已被书架上那些烫金或墨写的书名吸引过去。
殊离望着苏清漪转身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身旁书架的木纹,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泛黄的书卷。
书脊上的字迹或遒劲或娟秀,大多标注着“寒川诀”“踏浪剑谱”之类的名号,皆是寻常水性功法,灵力流转的脉络在她灵识感应中清晰可见,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正欲伸手抽出一本《沧澜心经》,指尖忽然一顿。
一股极淡的牵引感从斜后方传来,像是有根无形的丝线轻轻勾了勾她的神魂。她疑惑地转过身,只见那排书架的角落里,几本书籍歪斜地挤在一起,最底层压着本封面残破的蓝皮书,边角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只隐约能嗅到一丝比周围书卷更冷冽的气息,仿佛藏着千年不化的寒冰。
她蹲下身将那本书抽出来,封面一碰便簌簌掉着纸渣,内里的字迹是用银线绣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开篇只写着“玄溟”二字,后面的字迹却已模糊不清,翻到中间更是缺了大半,显然是本残卷。
可当她指尖触到那银线时,丹田内刚凝聚的灵力竟猛地躁动起来,顺着经脉往指尖涌去,与书页上散逸的极寒气息隐隐相和——这分明是水性功法的极致韵律,比她方才所见的任何一本都要深邃磅礴,且透着极致的寒意。
“竟是残本……”她轻声呢喃,正觉可惜,那股牵引感又一次传来,这次却指向了斜对面的书架。她抱着那本《玄溟》走过去,在最高一层的角落里找到了另一本书。
那书封面是暗沉的灰黑色,没有任何字迹,触手却温凉如玉,像是由混沌之气凝结而成。她刚翻开第一页,眼前便仿佛掠过无数星辰生灭、轮回交替的幻象,神魂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仿佛有什么沉睡的东西被唤醒。书页上的字迹非金非墨,像是用天地初开时的混沌之气书写,内容晦涩难懂,字字都牵扯着时空轮转的奥秘,与轮回、混沌相关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她一时间忘了呼吸。
“这两本……”殊离将两本书抱在怀里,又想起三师姐说的剑诀,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一本名为《轮回剑解》的书上。那书的封面上刻着一柄缠绕着黑白二气的长剑,剑穗处坠着个小小的轮回盘图案,与那本灰黑色书籍的气息隐隐呼应。
她将三本书拢在怀里,指尖仍能感受到《玄溟》的寒意与那本混沌之书的温润,心中满是疑惑——为何这三本看似不起眼的书,会如此强烈地吸引着自己?尤其是那本残卷《玄溟》,分明残缺不全,却让她有种非练不可的冲动。
正思忖间,眼角余光瞥见苏清漪正站在不远处朝她看来,她连忙拿着手中的书向前,笑道:“三师姐,我选好啦。”
“小师妹,你与这些书定是有缘的。”
苏清漪望着她怀中的典籍,眸中漾着温润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与叹惋。
“藏书阁里的书卷,看似静默待阅,实则各有灵性。寻常人寻书,不过是按图索骥,能得一二契合已是幸事;可真正的机缘,往往是书在择人——就像此刻,它们落在你手中,想必是早已等了许久。”
她抬手轻轻拂过那本残卷的封面,指尖触到斑驳的纸痕时,似有若无的灵气悄然流转。
“这般有灵之物,既选了你,往后便好生相待吧。或许眼下看来晦涩难解,日子久了,自会品出其中真意。”
说罢,她垂眸浅笑,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怅然,转瞬又被温和取代:“快些回去吧,免得耽误了修行。”你可是我们全宗的希望。不过这句话她并没有说出口。
殊离用力点头,抱着三本书走出藏书阁时,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玄溟》残破的封面上,银线绣成的字迹忽然亮了一下,旋即又恢复了黯淡,仿佛从未有过异动。她低头望着怀中的书卷,总觉得这场看似偶然的选择,或许藏着不为人知的深意。
望着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苏清漪眼角的酸意像潮水般漫上来,模糊了视线。
这玄天宗,如今算上宗主,满打满算也只剩七个人了。
灭魔大战那年,宗主一脉的峰主们尽数战死,宗门根基被拦腰斩断。昔日鼎盛时的数百弟子,要么在战场上化为飞灰,要么见势不妙叛离山门,剩下的这几个,不过是凭着一口气吊着罢了。
她望着藏书阁里顶天立地的书架,架上的书卷蒙着厚尘,一如这宗门里挥之不去的死气。
宗主日日坐在望月峰的石崖上,对着云海枯坐,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知道他袖口的褶皱里总藏着未干的泪痕——那是他亲弟弟,也就是当年的执法峰主,与魔族厮杀时在他面前时溅上的血。
大师兄会守着空荡荡的演武场,日日挥剑,剑风里全是孤注一掷的狠戾,仿佛下一秒就要冲进魔渊同归于尽。
就连爱闹的四师弟,人前总爱说笑,夜里却总在往生阁角落偷偷擦拭一柄断剑,那是他师父留下的唯一的被带回来的东西。虽然现在他们统一是宗主的弟子,但他们都没敢忘记他们的……师父们……
人人都在等。
等一个像样的死法,等一场迟来的终结。
表面上,宗主依旧正常呆在主峰,他们几个弟子看守药圃、整理藏书,仿佛一切如常。
可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知道,这祥和安宁不过是层薄冰,底下是早已冻结的绝望。就像这藏书阁的梁柱,看着尚且挺立,内里的朽坏早已蔓延到了根里。
苏清漪抬手按了按发紧的眉心,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是方才整理书籍时沾上的墨痕。她低头看着那抹黑,忽然想起灭魔大战前,这里的书总有人日日擦拭,书架前总围着争论功法的弟子,那时的墨香里,是有烟火气的。
如今,只剩她和这满室尘埃,守着一座空壳,等着某一日彻底散在风里。
所以小师妹她……真的是全宗的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