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内的死寂，被火堆燃烧的噼啪声无限放大。

萧烬的目光，如同被冻结在寒冰中的游鱼，死死地钉在散落地面的那几张暗黄纸片上。更准确地说，是钉在“血神引·残篇”那几个歪斜凌厉、如同诅咒般的字迹上。时间仿佛在他空洞的瞳孔里凝滞，只有火苗跃动的光影在他惨白的脸上明明灭灭。

没有预想中的崩溃嘶吼，没有再次爆发的痛苦风暴。只有一种极致的、令人窒息的空洞。仿佛那目光穿透了纸片，穿透了岩石，落进了某个深不见底的虚无。

“……呵……”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微不可闻的、干涩破碎的短促音节，从他干裂的唇间逸出。不是笑，更像是一块朽木被骤然掰断的声音，带着一种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和……自嘲？

虎头屏住呼吸，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握着猎叉的手心全是冷汗。他紧张地盯着萧烬的每一个细微变化，生怕下一刻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就会重新燃起非人的冰冷。然而，萧烬只是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火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微微颤抖着。仿佛仅仅是维持着睁眼的动作，就已耗尽了他残存的所有力气。

他蜷缩在冰冷的岩石上，身体依旧在无意识地微微痉挛，肋下和胸前的布条被新渗出的血染得更深。那声短促的、破碎的“呵”之后，便再无声息，只剩下微弱到几乎消失的呼吸。

虎头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丝，但巨大的茫然和沉重的压力并未减轻。这个人醒了，却又像没醒。他看到了“血神引”，看到了手臂上的刻字，然后……变成了一个更沉默、更空洞的躯壳。接下来怎么办？守着这个活死人？

咕噜……

一阵突兀的肠鸣声打破了沉寂。虎头的小脸瞬间涨红，下意识地捂住了干瘪的肚子。饥饿感如同苏醒的猛兽，凶猛地撕咬着他。他看了一眼地上冻得硬邦邦的野果，又看看那个空荡荡的兽皮水囊。

必须出去找吃的！找水！不然两个人都得死在这洞里！

这个念头给了他行动的勇气，也暂时驱散了面对萧烬的恐惧。他再次抓起猎叉，冰冷的铁器入手，带来一丝奇异的镇定。他走到洞口，深吸了一口外面冰冷的空气。风雪已经完全停了，天空呈现出一种压抑的铅灰色。积雪覆盖的山林一片死寂，白茫茫的天地间，只有他一个渺小的活物。

他回头看了一眼洞内。萧烬依旧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态，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虎头咬了咬牙，紧了紧身上单薄的棉袄，一步一个深坑，再次踏入了齐膝深的积雪之中。

这一次，他走得更远，也更加警惕。猎叉既是武器，也是探路的拐杖。他在雪地里艰难跋涉，搜寻着一切可能果腹的东西。运气似乎比上次好一点，他在一片背风的岩缝下发现了一小丛挂着更多干瘪野果的荆棘，还在一棵枯死的松树下扒拉出几个被松鼠遗忘的、冻得像石头般的松塔。他用力砸开，抠出里面仅有的一点松子仁。

水依然是最大的问题。雪水太慢，也太冷。他记得爹说过，山里有不冻的泉水，在背阴的深谷或者岩石缝隙里。他努力回忆着地形，朝着记忆中可能有水源的方向走去。

积雪越来越深，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寒冷像无数根钢针，透过单薄的衣物刺入骨髓。他喘着粗气，呼出的白雾瞬间被冰冷的空气吞噬。就在他快要放弃，准备返回时，耳朵捕捉到了一丝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

叮咚……

是水滴落入水面的声音！

虎头精神一振，疲惫感似乎被驱散了一些。他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拨开一片被厚厚积雪压弯的枯枝，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不大的山坳。四周是高耸陡峭、覆盖着冰雪的黑色崖壁。在崖壁底部，背阴处，竟然真的有一小汪深潭！潭水呈现出一种极其深邃、近乎墨黑的颜色，水面没有结冰，氤氲着一层若有若无、带着硫磺味的白色寒气。潭边裸露的黑色岩石湿漉漉的，上面凝结着厚厚的、晶莹剔透的冰棱。那清脆的叮咚声，正是从崖壁上方不断滴落的水珠，敲打在潭水和冰棱上发出的。

找到了！是温泉！虽然气味有些怪，但这水肯定能喝！

虎头心中狂喜，几乎要欢呼出来。他快步走到潭边，蹲下身，迫不及待地解下腰间的兽皮水囊，拔开塞子，就要去舀那墨黑色的潭水。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水面的刹那——

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的、带着浓烈血腥和硫磺混合气味的寒风，猛地从深不见底的墨色潭水中卷起，扑面而来！

虎头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动作瞬间僵住！一种源自本能的、巨大的恐惧感如同冰冷的巨手，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这潭水……不对劲！

他下意识地抬头，目光顺着寒气蒸腾的方向，扫过湿滑的黑色崖壁……

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在靠近潭水边缘、一块被冰棱半掩映的巨大黑色岩石上，赫然刻着东西！

不是天然的纹路，是人为的刻痕！极其深刻，极其古老，带着一种沧桑而诡异的气息！

刻痕构成一个巨大的、扭曲的、如同盘绕的巨蛇般的图案！线条粗犷狰狞，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邪异。而在那蛇形图案的核心位置，环绕着三个巨大的、如同用鲜血浸染过无数遍、即便隔着冰棱和水汽也依旧刺目惊心的古篆大字——

**血！神！引！**

这三个字，如同三道血色的闪电，狠狠劈入虎头的眼帘！劈得他头晕目眩，浑身冰冷！又是它！无处不在！如同跗骨之蛆！刻在手臂上！写在纸片上！如今，又出现在这深谷寒潭边的巨石上！

巨大的冲击让虎头眼前发黑，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脚下湿滑的岩石让他差点摔倒。他死死抓住旁边的枯枝，才勉强稳住身形，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这诡异的潭水！这邪门的刻字！

恐惧让他只想立刻逃离！他手忙脚乱地系好水囊塞子，转身就要跑。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什么。

在潭水对岸，那片被蒸腾雾气笼罩的、更加幽暗的阴影里。

一块半人高的、棱角分明的黑色岩石静静矗立。

岩石顶端，似乎……蹲着一个东西？

虎头的动作猛地僵住，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强迫自己看向那片阴影。

雾气缓缓流动，如同飘荡的鬼魅。

那东西的轮廓逐渐清晰。

一身漆黑如墨的衣物，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脸上……戴着一张毫无表情、惨白如纸的面具！面具上那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正穿透氤氲的雾气，冰冷地、毫无感情地，凝视着他！

是那个面具人！那个如同鬼魅、在风雪夜破门而入、带来死亡和恐惧的面具人！

他在这里！他一直在这里！像一只耐心的蜘蛛，蛰伏在黑暗的角落，冷冷地注视着一切！

虎头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尖叫！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他甚至连呼吸都忘记了，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双面具黑洞带来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面具人静静地蹲在岩石上，没有任何动作。没有逼近，没有言语。只有那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穿透雾气，牢牢钉在虎头惊恐欲绝的小脸上。他手中的那柄狭长黯淡的长剑，随意地搭在岩石上，剑尖垂落，一滴粘稠的液体，正缓缓凝聚，然后，“嗒”地一声，滴落在下方黑色的岩石上，晕开一小点暗红。

是血！新鲜的、温热的血！

虎头再也无法承受这极致的恐惧！他发出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惊叫，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用尽全身力气猛地转身，连滚带爬，甚至顾不上掉落在地的松塔和野果，朝着来时的方向，疯狂地逃去！猎叉拖在雪地里，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也浑然不顾！

小小的身影在深雪中跌跌撞撞，每一次摔倒都立刻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连滚带爬地继续狂奔！恐惧给了他前所未有的速度，身后那片蒸腾着诡异寒气的墨色深潭，那块刻着“血神引”的巨石，尤其是那个蹲在阴影里、如同索命恶鬼般的惨白面具，成了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恐怖烙印！

他只想逃！逃回那个冰冷的山洞！哪怕那里还有一个半死不活的“血神引”！

深谷寒潭边，重新恢复了死寂。

面具人依旧静静地蹲在岩石顶端，如同凝固的雕像。冰冷的目光追随着那个在雪地里仓惶逃窜、越来越小的身影，直到他消失在嶙峋的岩石和枯树之后。

然后，那毫无表情的面具，极其缓慢地、转向了深潭对面，那块刻着巨大蛇形图案和“血神引”三个血字的黑色巨石。

面具后的目光，似乎在那三个字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最终，他无声无息地站起身。黑色的衣袂在蒸腾的寒气中微微飘荡。他没有去追虎头，也没有去看那墨色的潭水。他就像一道融入阴影的鬼魅，悄无声息地从岩石上滑落，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崖壁更深处、更加浓重的黑暗之中。

只留下深不见底的墨色寒潭，蒸腾着带着硫磺和血腥味的白气。叮咚的水滴声依旧清脆，敲打在冰棱和水面上，在这片死寂的山坳里，显得格外诡异而空灵。

潭边那块刻着“血神引”的黑色巨石，在寒气中沉默地矗立着，如同亘古以来就存在的墓碑。

寒潭蚀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