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王星的晚宴，光像是被锻打过千万遍的金属，冷而硬，从高耸的穹顶水晶吊灯上泼洒下来，落在锃亮的地板、冰冷的铠甲、和贵族们华美却带着雷电场特有紧绷感的礼服上。空气里浮动着食物香料、昂贵酒液、以及一种克制的、蓄势待发般的低声交谈混合成的复杂气味，嗡嗡地响着，像是某种庞大精密的机械在持续运转。

奥乐滋星的玫瑰与宁静，在这里被替换成了雷霆与秩序。八岁的克洛托·奥拉克尔，穿着与她银白头发相称的、缀有细碎水晶的月白色小礼裙，规规矩矩地坐在属于奥乐滋星使团区域的席位里。身边是笑容得体、正与邻近星球使节寒暄的父母和家族长辈。她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红色的眼眸平静地望着前方某个虚空点，这是她被反复教导的、合乎“圣女候选”身份的仪态。

可那些光芒太刺眼，声音太嘈杂，空气里紧绷的弦勒得她有些透不过气。大人们谈论着星际贸易航道、元力矿脉份额、边境摩擦与微妙的外交辞令，每一个词都像抛光过的金属片，光滑，冰冷，与她无关。她只是被带来“见见世面”，一个漂亮的、与传说中神女容貌相似的象征物，点缀在这场属于成人的权力与利益的交响乐中。

裙摆下的小腿有些发麻。她悄悄挪动了一下脚尖。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宴会厅侧面，那几扇通往室外露台和花园的、镶嵌着暗色玻璃的高大拱门。门外的夜色，似乎比厅内人造的辉煌要温柔许多。

又忍耐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实际上可能只有半小时），当一位雷王星的老伯爵开始用洪亮却拖沓的嗓音讲述某个与初代雷皇有关的、她早已在故事书里看过无数遍的英勇传说时，克洛托终于按捺不住了。

她轻轻拉了拉身旁母亲的衣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道：“母亲，我有点闷，想去外面透透气……就一会儿。”

母亲正专注地听着老伯爵的讲述（或许是在评估其中蕴含的政治信息），闻言低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有一丝被打断的不悦，但很快被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温和取代。她摸了摸克洛托的头发（动作轻柔却没什么温度），低声嘱咐：“别走远，就在露台附近，别让侍从为难。一刻钟内回来。”

“嗯。”克洛托乖巧地点头，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

她像一尾小小的银鱼，悄无声息地从灯火辉煌的宴会厅滑出，穿过那扇沉重的拱门。外面清凉的、带着雷王星特有淡淡电离气味的夜风瞬间包裹了她，驱散了厅内的窒闷与燥热。

露台上还有三三两两的宾客在低声交谈，或倚着栏杆眺望夜景。克洛托没有停留，提着裙摆，沿着露台边缘光滑的石阶，继续向下，走进了被朦胧夜色笼罩的皇家后花园。

与奥乐滋星那些被精心设计、充满自然野趣的花园不同，雷王星的皇家花园也带着鲜明的秩序感。道路笔直，灌木被修剪成规则的几何形状，高大的、叶片呈深紫色的“雷击木”排列整齐，如同沉默的卫兵。连空气中隐约的花香，都似乎比别处更冷冽一些。

但至少，这里安静。远离了那些刺目的光、嘈杂的人声和令人疲惫的应酬。

克洛托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循着隐约的水声，来到了一片开阔地带。这里有一个不算很大的湖泊，湖水在缺乏自然星光的雷王星夜空下，呈现一种沉静的、近乎墨黑的颜色，只有靠近岸边的地方，倒映着远处宫殿稀疏的灯光，碎成一片片颤抖的金箔。湖边没有太多人工雕饰，只有一些光滑的巨石散落在草地上。

她在湖边一块平坦的巨石边停下脚步。这里离主路和宴会厅的灯火已经有一段距离，光线昏暗，只有湖水吸收又反射的微光，勾勒出周遭模糊的轮廓。寂静包裹上来，只有极轻微的、湖水拍打岸边的汩汩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被花园树木过滤得近乎虚无的宴会乐音。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脊背终于松懈下来，微微垮下肩膀。抬起手，有些笨拙地拆掉了脑后那个为了搭配礼服而梳得过于紧致、扯得头皮发疼的繁琐发髻，让银白的长发披散下来，垂在肩头和后背。发丝被夜风拂动，带来一丝痒意。

她在巨石上坐下，屈起膝盖，双臂环抱住，将下巴搁在膝盖上，怔怔地望着眼前漆黑的湖面。湖水平静，倒映不出星星——雷王星的人造天幕此刻大概是模拟的阴天。但她还是看着，仿佛能从那片深黑里，看到奥乐滋星夜晚清澈的、缀满碎钻般星辰的夜空，看到神殿花园里那株只在月光下开放的白色玫瑰，看到年老的侍女用温柔的声音讲述神女传说时昏黄温暖的灯火……

有点想家了。虽然那个家有时也让她感到疏离和压力，但至少……没有这里这么冷，这么硬，这么……陌生。

就在她望着湖水出神，几乎要忘记时间流逝的时候，旁边不远处，一块半人高、被低矮灌木半掩着的岩石后面，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克洛托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红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警惕地望过去。

岩石的阴影里，似乎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之前她完全没注意到那里有人。

那人似乎也被她突然的动作惊动，翻书的声音戛然而止。阴影里，一双眼睛抬起来，看向了她的方向。

光线太暗，看不清面容和衣着，只能隐约看到那眼睛的颜色，是很深的蓝，像此刻的湖心，沉静，却又因为突如其来的对视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是个孩子。看起来和她年纪差不多，或许还小一点。

两人就这样在昏暗的湖边，隔着几米的距离，无声地对视了几秒。

克洛托先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可能打扰了别人。她有些不好意思，小声开口：“对、对不起……我不知道这里有人。”

岩石后的身影沉默了一下，然后，一个男孩的声音响起，音质干净，语调却有些平板，没什么情绪起伏：“没关系。这里……不算谁的地方。”

他说得对。这湖边僻静处，大概谁都可以来。

克洛托稍微放松了些。她好奇地看着那个缩在岩石阴影里的身影，他似乎在……看书？在这种光线底下？

“你在看书吗？这里……看得清吗？”她问，纯粹是出于孩子式的好奇。

男孩又沉默了片刻，才回答道：“……习惯就好。” 顿了顿，他似乎是出于礼貌（或者别的什么），反问了一句，“你……不回去吗？宴会。”

克洛托摇摇头，重新抱起膝盖，将脸侧靠在膝头，看向湖面：“里面太吵了，闷。这里安静。”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我是从奥乐滋星来的，叫克洛托。你呢？也是……来参加宴会的？”

男孩没有立刻回答。他合上了手中的书（克洛托注意到那书的封面颜色很深，边缘有些磨损），似乎犹豫了一下，才低声说：“……卡米尔。” 他没有说姓氏，也没有回答后一个问题。

克洛托却并不在意。对她来说，名字就够了。而且，不知为何，这个叫卡米尔的男孩，给她一种感觉……他和宴会厅里那些穿着华丽、高谈阔论的贵族孩子不太一样。他更安静，更……像是也属于这片寂静的角落，而不是那片喧嚣的光明。

“卡米尔。”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发音清晰，“你是雷王星的人吗？”

“……算是。”卡米尔的回答依旧简短。他调整了一下坐姿，从岩石的阴影里稍微挪出来一点。借着湖边微弱的反光，克洛托终于能看清他多一些。

他穿着一身看起来料子不错、但款式明显有些旧、也不太合身的深色衣服，有点像简化版的雷王星贵族儿童礼服，但没有任何家族徽记或华丽装饰。深蓝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额前和耳边，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他脖子上围着一条看起来厚实却有些陈旧的红色围巾，几乎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那双沉静的蓝眼睛和挺直的鼻梁。他怀里抱着那本厚厚的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

看起来……有点孤单，也有点警惕，像一只在陌生领地边缘逡巡的小兽。

“你也是偷偷跑出来的吗？”克洛托问，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找到“同道中人”的雀跃。

卡米尔看了她一眼，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算偷跑。他们……并不在意我在哪里。”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抱怨或委屈，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克洛托却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和落寞。就像她有时候在家族盛大聚会中，明明身处人群中心，却依然感觉隔着一层透明墙壁一样。

她忽然觉得，这个叫卡米尔的陌生男孩，或许能理解她刚才望着湖水时的心情。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最初的尴尬和警惕，而是一种奇异的、共享着这片静谧夜色的平和。

克洛托的目光落在卡米尔怀里的书上：“你在看什么书？”

卡米尔似乎没想到她会继续问这个，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书，回答道：“《奥乐滋星古代史考·神女纪元篇》。”

克洛托愣住了。

奥乐滋星？神女？

那是她故乡的歷史，也是她从小听到大、几乎成为她一部分身份背景的故事。但在这里，在雷王星冰冷的后花园，从一个陌生男孩的口中听到，感觉格外奇异。

“你……对我们星球的历史感兴趣？”她忍不住问。

卡米尔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稳，但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专注：“记载中的神女卡罗拉，她的某些选择和对力量的理解……与雷王星的传统记载有不同之处。对比分析，有助于理解不同文明应对危机的方式。”

他的用词和语气，完全不像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冷静，条理清晰，带着一种过早成熟的探究欲。克洛托听得似懂非懂，但“神女卡罗拉”这个名字，却让她心头微微一动。

“你相信那些传说吗？”她轻声问，“关于神女牺牲自己，拯救了奥乐滋星？”

卡米尔抬起那双深蓝的眼睛，看着她。湖水的微光落在他眼里，让那片深蓝显得更加幽邃。“史料记载和民间传说有大量交叉印证点，且逻辑链条相对完整。在没有确凿反证的情况下，可以暂时采信其核心事件的真实性。”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个体在宏大叙事中的具体动机和心理活动，往往难以精确还原。”

克洛托眨了眨红色的眼睛。他的话有些深奥，但她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他相信神女做了那些事，但不确定她当时具体怎么想的。

她其实也不确定。那些传说对她而言，既是荣耀也是压力。她看着卡米尔认真的眼神，忽然很想告诉他一些别的事情。

“我……和神女长得有点像。”她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一缕垂下来的银发，“头发，眼睛……所以他们都说，我可能是……嗯，有缘分的。” 她没有说“转世”或者“继承者”这样沉重的词。

卡米尔的目光在她银白的长发和红色的眼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沉静的蓝眼睛里没有露出克洛托预想中的惊讶或好奇，只有一种纯粹的观察和……确认。

“容貌相似是概率事件。”他客观地说，但语气并不冷漠，“并不必然代表其他关联。你就是你。”

你就是你。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克洛托的心湖。在奥乐滋星，每个人看着她，仿佛都在透过她看另一个影子。父母期许的是“圣女”，族人议论的是“神女再世”。很少有人这么直接地，把她和那些传说剥离开，仅仅看作“克洛托”。

她看着卡米尔平静无波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异的温暖和……感激。

“谢谢。”她轻声说，脸上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小小的笑容。

卡米尔似乎被她这个笑容晃了一下，蓝色的眼眸微微闪了闪，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重新落回手中的书上，耳根在围巾的遮掩下，似乎有点泛红。

气氛又安静下来，却比刚才更加柔和。克洛托不再看湖水，而是微微侧着头，看着卡米尔低垂的、专注的侧脸。夜风拂过湖面，带来湿润的气息，也拂动了两人的头发。

过了一会儿，卡米尔忽然合上书，从随身的（看起来同样有些旧）小包里，摸出一个小巧的、扁平的金属盒子。他打开盒子，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几颗……糖果？

糖果是半透明的，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蓝色和紫色，内部似乎有细小的、闪闪发光的颗粒，在昏暗光线下，像把微缩的星云封存了进去。

“要尝尝吗？”卡米尔将盒子往她的方向递了递，语气依旧平淡，“‘星屑糖’，雷王星特产。能量补充型，甜度不高。”

克洛托好奇地凑过去。那些糖果看起来确实很漂亮。“可以吗？”

卡米尔点了点头。

克洛托小心地捏起一颗深蓝色的，放进嘴里。糖果外层很快在口中化开，不是普通糖果那种齁甜，而是一种清冽的、带着淡淡果味和一丝奇特矿物感的甜，甜味很淡，随后是内部那些“星屑”颗粒在舌尖微微爆开的、极细微的、带着清新能量的刺激感，有点像喝下气泡水，但更温和奇妙。

“好吃！”她眼睛亮了亮，红色的眼眸在夜色中像被点燃的小小火苗，“凉凉的，还有星星在嘴里跳的感觉！”

卡米尔看着她因为一颗糖而生动起来的小脸，蓝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他也拿起一颗紫色的，放入口中，安静地含着。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在湖边（克洛托挪到了卡米尔所在的岩石旁，隔着一小段礼貌的距离），分享着那盒并不多、却足够特别的“星屑糖”，望着眼前宁静的湖水，偶尔低声交谈一两句。

克洛托说起奥乐滋星永不凋谢的玫瑰园（夸张了），卡米尔会纠正她那是一种特殊的光合元力维持技术。卡米尔提到雷王星历史中某个依靠精准计算以弱胜强的战役，克洛托会感叹指挥官的智慧。他们的话题跳跃而琐碎，却奇异地融洽。大多数时候是克洛托在说，卡米尔在听，偶尔给出简短却精准的回应或纠正。

时间在寂静与低语中悄然流逝。直到远处宴会厅的方向，隐约传来一阵更加响亮的、象征某项仪式或重要人物发言的钟鸣声。

克洛托猛地回过神来，想起母亲“一刻钟”的嘱咐。她慌忙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可能沾到的草屑。

“我、我该回去了！”她有些着急地说。

卡米尔也站了起来，手里拿着那盒糖，看着她。

克洛托看着他，忽然有点不舍。这个安静的、会看很深奥的书、会分享奇怪又好吃糖果的男孩，和她以前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谢谢你的糖，卡米尔。”她认真地说，“还有……和你聊天很开心。”

卡米尔点了点头，蓝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静静地看着她：“嗯。”

克洛托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过头，从自己礼服的小口袋里（里面通常只放着手帕和一点零嘴），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小枚用奥乐滋星特产的白蜡木雕刻成的、简单的玫瑰花书签，是她自己平时看书用的，边缘被她摩挲得很光滑。

“这个……送给你。”她将书签递过去，有点不好意思，“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是奥乐滋星的木头做的。”

卡米尔看着她手心里那枚小小的、温润的木书签，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小手，郑重地接了过去。

“谢谢。”他说，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克洛托笑了，挥了挥手：“再见，卡米尔！”

“再见。”卡米尔低声回应，看着她提起裙摆，像来时一样，像一尾小小的银鱼，轻盈地跑向来时的路，银白的长发在身后飘动，很快消失在花园小径的拐角处。

湖边重新恢复了寂静。

卡米尔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还带着女孩体温的、简单的白蜡木玫瑰书签，又看了看另一只手里握着的、已经空了一小半的星屑糖盒子。深蓝色的眼眸里，那片惯常的沉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闪着微光的石子，漾开了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涟漪。

他将书签小心地夹进刚才看的那本《奥乐滋星古代史考》里，正好夹在讲述神女卡罗拉生平事迹的那一页。然后，他收起糖盒和书，重新围好围巾，悄无声息地，沿着与克洛托相反的另一条小径，隐入了雷王星皇家花园更深沉的黑暗之中。

夜空依旧没有星光，人造天幕模拟着阴沉的云层。

但湖边的空气里，似乎残留着一丝清甜的糖果气息，和一句很轻的、几乎被风吹散的、属于男孩的低语：

“……克洛托。”即使我们短暂分离，我们终将再次相遇

卡米尔番外：星屑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