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世神的声音消散后,我们身处的古老走廊开始变得透明。那些青铜灯盏的光芒如同融化在水中的蜜糖,缓缓晕染开来,墙壁上的浮雕也渐渐模糊,仿佛只是映在水面上的倒影,被一枚投入的石子搅乱。
伊莱恩还沉浸在见到创世神残响的激动中,星空般的眼眸里泪水未干,伸出的手还保持着想要抓住什么的姿势。派厄斯则站在原地,深紫色的镜片后的眼神复杂难辨,握着螺旋石板的手指节依旧泛白,但那股紧绷的敌意似乎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仿佛在重新审视整个世界的凝重。
没有时间告别,也没有更多解释。
我只觉得脚下坚实的石板地面忽然变得如同云雾般柔软,身体一轻,视线被一片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白光淹没。那光并不刺眼,反而带着某种温水般的包裹感,耳边传来派厄斯最后一句模糊的“啧,麻烦的小鬼……”便彻底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
像是沉入了最深的海底,又像是飘浮在无垠的星云之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脚踏实地的感觉重新传来。
白光褪去。
我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极其奇异的空间里。
这里没有天空,没有大地,甚至难以用常规的方向感来描述。四周是流动的、半透明的“帷幕”,那些帷幕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色彩——从最纯净的乳白,到温暖的金黄,再到深邃的靛蓝、炽烈的绯红、沉静的墨绿……无数色彩如同被打翻的颜料,却又和谐地交融、流淌,形成一种超越言语的瑰丽景象。这些色彩并非静止,它们如同有生命的河流,沿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轨迹缓慢旋转、奔涌,发出极其微弱的、如同千万风铃在极远处同时摇响的清脆回音。
空气中弥漫着难以形容的气息——像是雨后初晴时泥土与青草的芬芳,又像是古老书卷展开时飘散的墨香,还夹杂着一丝雷雨将至时空气中跃动的微电流感,以及某种……更为本质的、仿佛万物初生时最纯粹的生命脉动。
这里是“元力池”。
并非字面意义上的水池,而是这个世界的本源力量——元力——汇聚、流转、诞生的核心之地。每一位参赛者的元力种子在这里萌发,每一次技能的施展从这里汲取能量,每一份胜负背后都是这些色彩河流的微小分流与重组。这里是凹凸大赛真正的“心脏”,也是七神使暗中布设管道、不断汲取这个世界生命力的隐秘源头。
我怀中的命运之书自动漂浮起来,悬停在胸前,书页无风自动,那些烫金的玫瑰纹路此刻明亮得如同用阳光熔铸而成。书页间流淌出的白金色光芒,与周围流动的彩色帷幕产生了奇妙的共鸣,仿佛久别重逢的故友在相互致意。
“哇——!”
一声充满惊叹的少年音从身旁传来。
我转过头,看见金不知何时也出现在这里,就站在我右侧几步远的地方。他睁大了那双湛蓝的眼睛,嘴巴微微张开,满脸都是“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好厉害”的纯然好奇与震撼。他下意识地伸出双手,似乎想触碰那些从身边流淌而过的金黄与绯红色光流,指尖刚碰到,那些光流便温柔地绕开,如同有意识般在他手边嬉戏。
“克洛托?”金看到我,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但又因为身处陌生之地的谨慎而稍微放慢了脚步,“你也在这里?这是哪儿啊?刚才我还在和格瑞他们想办法从那些倒塌的石头堆里找路,忽然眼前一白,就到这儿了……咦,你的书在发光!”
他指了指漂浮的命运之书,又好奇地看了看周围:“这些……这些彩色的东西,感觉好熟悉,暖洋洋的,像……像秋阳下晒过的麦垛的味道?”他努力用自己有限的词汇描述着这超出常理的环境。
金的形容让我微微一怔。麦垛的味道?如此质朴的比喻,却意外地贴近某种本质——元力本就是孕育万物、滋养生命的力量,它或许就该有阳光与收获的气息。
“这里是元力池,金。”我轻声解释,目光扫过那些缓缓流淌的色彩帷幕,“凹凸大赛所有参赛者力量的源头。也是……那些神使们,暗中偷取力量的地方。”
“偷取?”金皱起眉头,蓝眼睛里的好奇迅速被一种本能的义愤取代,“他们怎么能这样?这不是大家的……大家比赛要用的力量吗?”
“对他们而言,这只是‘燃料’。”一个平静温和的声音,直接在我们意识中响起。
并非通过空气传播,更像是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化作了清晰的话语。这声音与之前在走廊中听到的创世神之声相似,但少了那份跨越时空的沧桑疲惫,多了几分此刻当下的清晰与专注。
随着声音响起,我们前方那片流转的彩色帷幕,忽然向两侧分开,如同舞台的幕布被无形的手缓缓拉开。
帷幕之后,并非更深的色彩漩涡,而是一片纯白。
不是空洞虚无的白,而是充盈着柔和光晕、仿佛由最细腻的初雪或最纯净的月光凝成的空间。在这片纯白的中央,静静地悬浮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位青年。他有着及肩的淡金色长发,发丝柔软,末梢微微卷曲,如同被阳光亲吻过的麦穗。他闭着眼睛,面容是超越性别的精致与平和,肤色白皙近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极淡的、如同呼吸般明灭的浅金色脉络。他穿着一身样式简洁的黑色衣袍,袍角无风自动,如同浸在静谧水中的墨迹。
最引人注目的是,无数极细的、散发着微光的“丝线”,从他的心口处延伸出来。那些丝线颜色各异——乳白、金黄、靛蓝、绯红、墨绿……正是外面那些彩色帷幕的色泽。它们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如同精心编织的经纬,向着四面八方、向着帷幕深处蔓延而去,有的笔直如弦,有的蜿蜒如河,构成了一个庞大到无法窥见全貌的、笼罩整个元力池的“网”。
而另一些色泽较为晦暗、带着冰冷金属质感(银灰、暗紫、浊黄)的丝线,则如同贪婪的水蛭,缠绕在那些彩色丝线上,试图从中汲取光与热,将鲜艳的色彩染上污浊。这些晦暗丝线的另一端,则消失在纯白空间的边缘,通向不可知的幽暗深处——那里隐约传来令人不安的、如同齿轮空转又似窃窃私语的窸窣声。
七神使的“管道”。
金看得呆住了,喃喃道:“他……他就是创世神?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在他朴素的想象里,创世神或许该是须发皆白、手持权杖、威严无比的老人,而非眼前这个安静悬浮、如同沉睡又似与整个元力池融为一体的青年。
“并非完整的‘我’。”悬浮的青年依旧闭着眼,声音直接在意识和空气中同时回荡,带着奇异的双重质感,“这仅是一缕维系此地的‘锚点’,一份被预设的‘蓝图’,以及……对抗侵蚀的最后防线。你们可以称我为‘米歇尔的倒影’,或者,直接叫我‘蓝图’。”
他顿了顿,仿佛在适应“说话”这个久违的行为。
“时间紧迫。神使们的窃取从未停止,每时每刻,都有本该滋养这个世界、支撑大赛公平运转的元力,被这些污浊的管道抽走,转化为维持他们权柄与私欲的燃料。长此以往,元力池将枯竭,这个世界的基础将崩塌,所有依附于此的生命——包括大赛中的每一位参赛者——都将如同失去根系的草木般枯萎。”
金的脸色变了:“那该怎么办?我们能做什么?把这些坏管子砍断吗?”他握紧了拳头,眼中燃烧着少年人特有的、一往无前的勇气。
“蓝图”——米歇尔的倒影——微微摇首,动作幅度极小,却牵动了周身无数的光之丝线,引起一小片彩色帷幕的涟漪。
“粗暴的切断会惊动他们,也可能导致元力池本身结构不稳,引发更大的灾难。他们植入的‘管道’已经与元力池的基础脉络部分融合,如同寄生大树的藤蔓,根系缠绕。我们需要做的,不是‘砍断’,而是……‘欺骗’与‘转化’。”
他的“目光”——尽管闭着眼,但我能感觉到一股温和却洞悉一切的意念扫过我和金,最终定格在我怀中的命运之书上。
“克洛托,你继承的命运之书,其本质是‘记录’与‘编织’命运轨迹。它本身便是极高阶的元力造物,与元力池同源。而金……”他的意念转向金,“你的存在很特殊。你体内沉睡着‘我’最核心的一部分本质——并非力量,而是‘可能性’,是‘空白画布’般的纯净接纳性,以及对‘规则’本身的天真亲和力。这也是黑洞会将你错认的原因。”
金眨了眨眼,显然没太听懂“空白画布”和“规则亲和”是什么意思,但他抓住了重点:“所以,我和克洛托联手,就能骗过那些坏蛋神使?”
“正是。”“蓝图”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赞许的意味,“我需要你们二人,以自身为媒介,在元力池内部,构建一个‘虚假的循环系统’。”
他心口延伸出的那些彩色丝线中,分出了两股极其纤细、却格外凝实的光丝,如同拥有生命的触须,缓缓飘向我和金。
一股是温暖的金黄色,带着阳光与开拓的气息,飘向金。
一股是纯净的乳白色,交织着淡淡的金边,如同晨曦中沾着露水的蛛网,飘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