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在幽暗冰冷的海底,被无形的潮水反复推搡,忽而沉沦,忽而挣扎着上浮一点。感官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绒布,模糊而迟钝。唯有疼痛,是唯一清晰的坐标——身体深处弥漫开来的、如同被无形丝线寸寸撕裂般的剧痛,每一次心跳都将其泵向四肢百骸。
还有……甜。
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执着的甜香,顽固地穿透了疼痛的迷雾,像黑暗里悄然探入的一缕阳光,带着温暖和抚慰的气息。
克洛托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如同濒死的蝶翼,艰难地掀开一丝缝隙。
视线模糊,如同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光影在眼前晕染、扭曲、重组。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上方一片柔和而圣洁的穹顶,流淌着温润的乳白色光晕。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心神宁静的草木清香,将奥乐滋星那粗粝的硝烟与血腥彻底隔绝。
不是那片灰暗的、燃烧的荒芜之地。
这里是……天使圣殿?
模糊的视野缓缓聚焦。一张温润如玉的脸庞在咫尺之间变得清晰。柔顺的黑发垂落几缕在额前,那双如同沉静深海般的蓝色眼眸正关切地凝视着她,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温柔,如同阳光穿透浅海。是埃尔,她的导师。
他手中端着一个精致小巧的骨瓷碟子,上面托着一块色泽金黄、蓬松诱人的蜂蜜松饼。香甜的气息正是来源于此。他正用一把同样小巧的银叉,仔细地切下边缘最柔软、浸透了蜂蜜的一小角。
“醒了?”埃尔的声音低沉柔和,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力量,如同温热的泉水漫过疲惫的神经。他将那一小块松饼轻轻送到她唇边,动作自然而体贴,“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疼?”
松饼温热,蜂蜜的甜香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带着阳光和花朵的气息,奇迹般地稍稍压下了身体深处那磨人的撕裂感。克洛托本能地张开嘴,含住了那一点温暖和甜蜜。她微微摇头,想说话,喉咙却干涩得发紧。
“唔……还好……”声音细弱蚊蚋。
埃尔看着她小口小口地抿着松饼,像一只终于找到食水的、受惊的小动物。他眼底的温柔更深了些,又切下一小块,耐心地喂给她。
“下次,”他温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更多的却是心疼,“别再这么拼命了,小克洛托。‘命运之书’的反噬,不是闹着玩的。”他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开她额前几缕汗湿的白发,“预言七十二小时只能动用一次,这是铁律。强行透支,伤的可是你自己的本源。”
他的动作和话语都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克洛托下意识地朝他身边靠了靠,汲取着那份温暖和依靠。身体的疼痛和疲惫依旧沉重,但在这份宁静的庇护下,似乎变得可以忍受了。
“埃尔……”她低低地唤了一声,带着劫后余生的依赖。
“嗯?”埃尔应着,又喂了她一口松饼。
“他……”克洛托犹豫了一下,脑海中闪过那双熔岩般暴烈的红眸和刺耳的鲨鱼牙,“派厄斯大人……他……”
“他没事。”埃尔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声音依旧温和,但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克洛托未能捕捉的、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某种冰冷的审视,“任务完成了,神木核心已经安全送回。至于他本人……”埃尔顿了顿,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大概正在某个地方消化‘意外’吧。”
正说着,医疗室那扇镶嵌着繁复圣纹的厚重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有着淡金色卷发、面容秀气的低阶治愈天使探进头来,脸上带着腼腆又关切的笑容。
“克洛托大人醒了吗?”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太好了!我们……我们都很担心您!”他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小巧的、用洁净纱布包好的小包裹,隔着门缝递进来,“这个……这个给您!希望您快点好起来!”
包裹打开,里面是几颗晶莹剔透的、做成星星形状的水果硬糖,散发着清新的莓果香气。
“谢谢……”克洛托有些意外,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浅浅的、真实的红晕。
金发天使的脸更红了,飞快地说了一句“您好好休息!”就缩回头,轻轻关上了门。
埃尔看着那几颗糖果,又看看克洛托脸上那抹浅红,蓝眸中的笑意加深了些,带着一丝了然和淡淡的纵容。“看来我们的小克洛托,很受欢迎呢。”他语气轻松地打趣道。
克洛托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捏起一颗星星糖。糖纸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彩光。身体的疼痛似乎又被这小小的善意驱散了一点点。
就在这时,医疗室外似乎传来一阵刻意压低、却依旧无法完全掩盖的争执声。声音有些模糊,但其中一个异常暴躁、如同压抑着雷霆的低吼,克洛托绝不会认错。
“……滚开!少碍事!”
“派厄斯大人!克洛托大人需要静养!埃尔大人吩咐过……”
“啧!烦死了!老子就站这儿!”
是派厄斯!
克洛托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一瞬,握着星星糖的手指也微微收拢。奥乐滋星上那双充满鄙夷的赤红眼眸和冰冷的鲨鱼牙,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埃尔脸上的温和笑意淡了下去。他不动声色地将克洛托往身后挡了挡,动作自然地将她手中的星星糖和剩下的松饼碟子都收好放在旁边的小几上。
“不必理会。”埃尔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蓝眸深处已凝起一层薄冰,“无关紧要的噪音罢了。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他轻轻按了按克洛托的肩膀,示意她躺好,“闭上眼睛,再睡一会儿。我就在这里。”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克洛托顺从地闭上眼,但门外那压抑着暴躁的低吼,却如同无形的石子投入心湖,让她无法真正平静。那个红发的身影,连同那句冰冷的“血泊……你……伸手……”的预言碎片,沉甸甸地压在了心头。
门外走廊的阴影里,派厄斯像一尊被强行按捺住怒火的煞神。他背靠着冰冷的、刻满圣纹的石壁,高大的身躯在走廊投下浓重的阴影。火焰般的红发似乎比平时更加凌乱不驯,几缕碎发垂落在紧锁的眉骨上。熔岩般的红眸死死盯着医疗室那扇紧闭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厚重木门,仿佛要用目光将其烧穿。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东西——一个包装得异常精致、甚至有些花哨的甜品盒子。盒子上印着“星辰熔炉”的烫金标志,那是圣殿星域最顶级、也最难预约的甜品工坊。透过盒子上方透明的部分,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盛放的东西:一块近乎完美的焦糖布丁。表面覆盖着均匀的、如同琥珀琉璃般透亮的焦糖脆壳,在走廊壁灯的光线下闪烁着诱人的金棕色光泽。布丁本身细腻柔滑,如同凝固的乳白色丝绸,静静地卧在精巧的容器里,散发着甜蜜而醇厚的奶香。
这与他周身散发出的、生人勿近的狂暴气场形成了极其荒诞的对比。
“派厄斯大人……”之前那个被吼开的低阶守卫天使,小心翼翼地站在几步开外,声音带着明显的惧意和为难,“埃尔大人真的交代过,克洛托大人刚刚苏醒,需要绝对的静养,暂时……暂时谢绝任何访客探望……”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派厄斯手中那个与他气质格格不入的甜品盒,又飞快地移开。
“啧!”派厄斯极其不耐地从喉咙里滚出一声闷雷般的低吼。他根本没看那个守卫,赤红的视线依旧死死钉在门上,仿佛那扇门才是他所有烦躁的根源。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咔嚓。”
一声轻微的、却异常清晰的碎裂声响起。
守卫天使的心也跟着猛地一跳。
只见那个价值不菲、包装精美的“星辰熔炉”甜品盒,在派厄斯无意识的巨力碾压下,精致硬挺的纸板盒身瞬间被捏得扭曲变形!盒盖边缘甚至被他的指尖直接戳破,向内凹陷下去!那层覆盖在布丁上、本该清脆诱人的焦糖脆壳,在盒内受到挤压,发出了令人心碎的、细微的碎裂声。
浓郁的焦糖甜香混合着醇厚的奶香,瞬间从破损的盒子缝隙里弥漫出来,飘散在走廊凝滞的空气里。
派厄斯猛地低头,看着手中被自己捏得面目全非的盒子,以及里面那块肯定已经塌陷碎裂、失去完美形态的焦糖布丁。他熔岩般的瞳孔骤然收缩,如同被这甜腻的香气和盒子的惨状烫到了一般。一股混杂着懊恼、暴躁和更加无处发泄的憋闷感,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轰然炸开!
“混账!”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怒骂。不知是在骂这不经捏的盒子,在骂那个碍事的守卫,在骂门里那个脆弱又麻烦的小东西,还是在骂……他自己这莫名其妙的、鬼使神差的行为。
他猛地抬手,似乎想把这碍眼的破盒子连同里面肯定已经完蛋了的布丁狠狠掼在地上摔个粉碎!手臂肌肉贲张,青筋暴起。
但最终,那只充满毁灭性力量的手,只是极其僵硬、极其不甘地在半空中停顿了数秒。他死死盯着那破损的盒子,鲨鱼牙咬得咯咯作响,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那只手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别扭,将那个惨不忍睹的甜品盒,重重地、带着泄愤意味地,塞进了旁边守卫天使的怀里!
“拿着!处理掉!”派厄斯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每一个字都裹挟着火星。
守卫天使被他塞得一个趔趄,手忙脚乱地抱住那个散发着浓郁甜香、却已经变形的盒子,感受着里面布丁的软塌,吓得大气不敢出。
派厄斯不再看他,更不再看那扇紧闭的门。他猛地转过身,宽大的猩红披风在身后甩出一道凌厉而暴躁的弧线,如同裹挟着满腔无处发泄的怒火,大步流星地朝着走廊尽头的阴影走去。沉重的脚步声砸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咚咚的回响,每一步都带着要将地面踏碎的力道,迅速消失在拐角处。
守卫天使抱着那个破损的甜品盒,站在原地,心有余悸地擦了擦额角的冷汗,看着派厄斯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怀里香得诱人却又惨不忍睹的焦糖布丁,脸上写满了茫然和无措。浓郁的焦糖香气固执地弥漫在走廊里,与空气中残留的那股属于力量天使的、令人窒息的狂暴余威,形成了一种无比诡异而荒诞的混合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