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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灯夜

惊浪

天色擦黑时,周本鸿才从孙向晖的办公室脱身。孙向晖盘问了他近一个时辰,从同和药铺的每块地砖问到刘振海的每句供词,末了扔给他一句“盯紧兆麟公园,今晚那边有冰灯展,别出乱子”,才算放他走。

走出警察署,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周本鸿裹紧大衣,指尖却在发烫——怀里揣着从刘振海药铺灶膛里取的地图,边角被体温焐得有些发软。他知道孙向晖这话的意思,明着是派他维持秩序,实则是怕他借机与外面联络,故意把他支去人多眼杂的地方,方便监视。

路过街角的杂货铺,周本鸿进去买了盒火柴。付钱时,老板在找零的铜板里混了枚边缘磨圆的铜钱——这是“有内鬼”的暗号。他心里一沉,捏着那枚铜钱走出铺子,果然看见不远处的电线杆后,有个穿灰布棉袄的身影在晃动,是特务系的人。

马车停在兆麟公园门口时,冰灯已经亮了起来。各式冰雕的宫灯、牌楼在夜色里泛着冷光,映得雪地一片通明。游人摩肩接踵,卖糖人的、唱小曲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看似热闹,却掩不住空气中的紧张——周本鸿一眼就瞥见了好几个便衣特务,混在人群里东张西望。

他按照约定,在入口处的冰雕狮子旁站定。酉时刚过,一个穿蓝色旗袍的身影就从人群里挤了过来,正是苏曼。她手里牵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像是带孩子来玩的普通妇人。

“孩子是李神父的侄女,借来看护的。”苏曼低头给孩子理了理围巾,声音压得极低,“鸽子确实被抓了,押在特务系的刑房,张彪亲自审的。”

周本鸿心头一紧:“招了吗?”

“还没,但恐怕撑不了多久。”苏曼抬眼看向远处的冰灯牌楼,“他知道七月初七的行动路线,一旦招供,不仅药材运不出去,教堂和码头的人都会暴露。”

周本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牌楼底下站着个穿黑袍的神父,正弯腰给一个摔倒的孩子掸雪。那人袖口果然有块补丁,绣着小小的十字架——是李神父。他正想说话,苏曼忽然拽了拽他的衣角,示意他看向左侧。

只见张彪正站在不远处的糖葫芦摊前,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眼神却像鹰隼似的,直勾勾盯着他们这边。周本鸿连忙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个刚买的糖人,塞给苏曼身边的小姑娘,笑着说:“小姑娘真可爱,叔叔送你个糖人。”

小姑娘怯生生接过去,苏曼顺势摸了摸孩子的头,指尖在他手背上飞快地划了个“三”字。周本鸿心领神会——三更时分,教堂碰面。

“多谢长官。”苏曼起身要走,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表姐托我问刘老板,他家后院那棵老榆树,开春能不能剪枝?”

“老榆树”是暗语,指的是抗联在城外的藏药点。周本鸿点头:“怕是得等雪化了,现在冻着呢。”这话是说,暂时不能动,等风头过了再说。

看着苏曼带着孩子消失在人群里,周本鸿转身走向冰灯展深处。他知道张彪还在盯着,便故意在一盏冰雕的鲤鱼灯前停下,假装欣赏。鲤鱼的眼睛是用红琉璃做的,在灯光下亮得刺眼,像极了特务系刑房里的那盏汽灯——他去年押送犯人时瞥过一眼,那灯亮起来,能把人照得连毛孔都看得清。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周本鸿以为是张彪,转身却见一个穿日军制服的军官,正举着相机对着冰灯拍照。军官的肩章是少佐军衔,侧脸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熟悉。他忽然想起,这人是上个月来警察署视察的日本宪兵队特高课课长,名叫松井一郎,据说手段比孙向晖还狠。

松井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身来,用生硬的中文问:“你是南岗警察署的?”

“是,卑职周本鸿,负责这里的安保。”周本鸿立正敬礼,心跳骤然加快——他认出松井手指上的戒指,是枚银质的樱花戒,和去年奉天集会上叛徒戴的那枚一模一样。

松井点点头,目光扫过他的脸:“听说你今天在同和药铺,抓到了可疑分子?”

“只是例行检查,还在审。”周本鸿尽量让声音平稳,“少佐大人也来看冰灯?”

“冰灯很漂亮,但哈尔滨的夜晚,不只有冰灯。”松井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寒意,“就像有些人,表面是警察,心里想的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他拍了拍周本鸿的肩膀,转身走向公园深处,军靴踩在冰面上,发出“咯吱”的轻响。

周本鸿站在原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知道松井这话是意有所指,要么是怀疑他,要么是在试探他。正愣神时,裤腿被人拽了一下。低头看,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手里举着个纸折的小船:“叔叔,买只船吧,放去江里能漂很远。”

纸船的船底,用墨笔写着个“危”字。周本鸿接过船,塞给孩子一块银元:“不用找了。”孩子咧嘴一笑,跑向不远处一个卖热饮的摊子,摊主是个戴毡帽的男人,正朝他这边看——是桥洞下那个卖红薯的老汉,此刻换了身行头。

老汉朝他摇了摇头,又指了指公园西侧的围墙。周本鸿明白,那边有危险,让他从西侧走。他捏着纸船,快步往西侧走去,路过围墙时,果然听见墙后有说话声,是特务的暗号对接:“今晚的风够大?”“够大,能吹灭蜡烛。”

“吹灭蜡烛”是“动手”的意思。周本鸿心里一紧,加快脚步离开公园。走到街口时,他回头望了眼兆麟公园,冰灯还在亮着,像一片漂浮在黑夜里的光,好看,却也易碎。

回到住处时,已是深夜。周本鸿摸出怀里的纸船,在油灯上点燃。火苗舔着纸,很快烧成灰烬。他看着灰烬在桌上散开,忽然想起刘振海被押走时的眼神,老人虽然跛脚,脊梁却挺得笔直,像极了药铺后院那棵老榆树——就算被大雪压着,也没弯过腰。

窗外的风更大了,卷着雪粒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响。周本鸿知道,今晚不能睡,三更时分,他得去教堂,不管那里等着他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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