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本鸿回到巡长办公室时，窗台上的冰棱正往下滴水。他刚把孙向晖那通夹枪带棒的训斥抛到脑后，指尖就触到了口袋里一张硬纸——是方才离开茶馆时，袖口被人轻轻拽了一下，顺势塞进来的。

展开看，是半张烟盒纸，背面用铅笔描了三道斜杠，末尾勾了个小圈。周本鸿喉头微紧，这是去年秋天在奉天参加秘密集会时，老冯教过的应急暗号：遇袭需援。

他猛地抬头望向窗外，邮政街的雪被风卷成漩涡。方才在茶馆里，那个眼神躲闪的年轻人，左耳垂上有颗红痣——像极了半年前失联的联络员“鸽子”。当时鸽子传回消息，说要在哈尔滨建立新交通站，此后便再无音讯。

“巡长，孙主任让您过去一趟。”门口传来警员的声音。周本鸿迅速将烟盒纸揉成团，塞进靴底，起身时已换上惯常的恭顺神色。

孙向晖的办公室里弥漫着煤烟味，桌上摊着张地图，红铅笔圈住了道里区的三个街口。“省厅刚来电，昨晚道外区截获一批西药，八成是给抗联送的。”孙向晖指尖敲着地图，“你带两个人，去搜查同和药铺，老板姓刘，据说跟抗联有勾结。”

周本鸿心里一沉。同和药铺他去过，老板刘振海是个跛脚老头，去年冬天还曾给冻死在街角的乞丐盖过被子。他正思忖着，孙向晖忽然冷笑：“别想着放水，我已经让特务系的人跟在后面了。”

出门时，周本鸿瞥见走廊尽头站着个穿黑色短褂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是孙向晖的心腹张彪，专做监视的勾当。他不动声色地招呼两个警员：“备车，去道里区。”

马车驶过霁虹桥时，周本鸿借着掀帘的动作，飞快地往左侧瞥了一眼。桥洞下，一个卖烤红薯的老汉正弯腰添炭，腰间别着的铜烟袋锅，吊绳是三股红绳拧的——这是“平安”的暗号。他喉头动了动，低声对身旁的警员说：“去买两个红薯，天怪冷的。”

接过红薯时，老汉的手在他掌心飞快划了个“十”字。周本鸿心一揪——十日后有行动，需清场。他刚要转身，就听张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巡长倒有闲心，不怕耽误了差事？”

周本鸿捏着滚烫的红薯，笑道：“张干事说笑了，弟兄们冻得手僵，暖和暖和才好办事。”他余光瞥见老汉已经收拾摊子，推着车往药铺方向去了，心里稍稍安定。

同和药铺的门虚掩着，药香混着雪水味飘出来。刘振海正蹲在柜台后捣药，见警察进来，手一抖，铜杵掉在地上。周本鸿注意到他右脚边，药碾子旁压着张草纸，露出的边角上，有个模糊的“火”字。

“刘老板，例行检查。”周本鸿示意警员搜查，自己则踱到柜台前，假装看墙上的药单。眼角的余光里，刘振海的手指在柜台下敲了三下——这是“有埋伏”的信号。

果然，一个警员在里屋喊：“巡长，这儿有个地窖！”周本鸿走过去，见地窖口的木板刚被撬开，里面黑黢黢的。张彪不知何时跟了进来，阴恻恻地说：“下去看看？”

周本鸿正想找借口拖延，忽然听见街面上传来一阵喧哗。一个卖报童跑过，扯着嗓子喊：“号外！号外！日本兵在香坊区搜捕抗联，交火了！”

张彪脸色一变，孙向晖给他的命令里，香坊区是重点布控区。他犹豫片刻，对周本鸿道：“你在这儿盯着，我去看看。”说完便匆匆离开。

周本鸿等他走远，立刻对刘振海使了个眼色，又对警员说：“地窖太深，派个人回署里取油灯，其他人跟我去后巷看看。”支开人后，他压低声音问：“药呢？”

刘振海往药柜第三层指了指：“在甘草罐里，今晚酉时，让‘鸽子’来取。”周本鸿想起茶馆里那个红痣青年，心口一热，刚要再说什么，却见刘振海忽然直起身，将铜杵重重砸在药碾上——这是“有人来”的信号。

他转身时，正撞见孙向晖带着两个特务站在门口，眼神像淬了冰：“周巡长，搜查得怎么样？”

周本鸿指了指敞开的地窖：“正要下去，孙主任来得正好。”他眼角的余光里，刘振海已经将那包西药塞进了灶膛，火星“噼啪”溅起来，映得老汉方才送来的红薯皮，在灶边泛着焦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