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听觉比视网膜更早捕捉到异常。
金属摩擦的尖啸从废墟深处渗出来时,他正用激光笔切割一截扭曲的钢筋。红光在锈蚀的铁皮上晃出细碎的光斑,像濒死的萤火虫——这是旧世界留下的蹩脚比喻,他从拾荒者营地的电子库里看来的。
“停。”他按住搭档老金的肩膀。老金的机械义眼还在徒劳地扫描前方的超市残骸,钛合金关节发出轻微的嗡鸣。
“咋了?”老金的声带是合成器,音调总像卡在某个频段,“侦测到活体信号了?”
“不是活物。”陈默摘下耳罩,露出耳廓上嵌着的微型声波接收器,“频率不对,像……齿轮在啃石头。”
他们蹲在倒塌的货柜后面,呼吸压得很低。三个月前,“眩光”席卷北半球之后,人类就成了食物链的底端。那些在强光中变异的生物姑且不论,更要命的是“光蚀区”里游荡的机械残骸——它们被某种未知能量改写了程序,以吞噬有机生命为乐。
老金的义眼突然发出急促的嘀声:“左前方三十米,热源反应……不对,是冷的!零下十七度!”
陈默瞳孔骤缩。他见过这种读数。上周在医院废墟,一具被冻成冰雕的拾荒者尸体,胸腔里就嵌着同样温度的东西。
阴影里滑出个轮廓。不是预想中的机械犬或锈蚀机甲,而是个半人高的金属球,表面布满细密的齿轮,正以一种违反物理规律的角度缓慢滚动。最诡异的是它的核心,透出幽幽的蓝光,接触到光线的水泥地面瞬间结起白霜。
“暗核……”老金的合成器音调发颤,“传说中‘灯塔’的动力源?”
陈默没说话。他的声波接收器在发烫,金属球滚动时产生的次声波正顺着骨骼往上爬,像无数细虫在噬咬神经。他注意到金属球表面的齿轮纹路很特别,不是工业标准件,倒像是某种……手写的符号。
突然,金属球停顿了。蓝光骤然变亮,陈默看见它内部浮出半透明的影像——破碎的街道,燃烧的高楼,还有个模糊的人影在光流中挥手。影像只持续了半秒,随即被更浓的寒气吞没。
“它在传递信息。”陈默低声说,“老金,记下车牌。”
老金一愣:“啥车牌?”
“超市门口那辆半埋的卡车,豫A·7392X。”陈默盯着金属球,“我上周在东区废墟见过同样的车牌,旁边也有一具冻尸。”
金属球突然转向他们的方向。陈默拽着老金往后缩,却听见齿轮转动的声音里混进了别的动静——像是玻璃珠落在金属板上的脆响,从四面八方涌来。
“糟了,是集群信号!”老金的义眼弹出警示红光,“它在召同伴!”
陈默反手将激光笔调至最大功率,红光在黑暗中划出笔直的线条。金属球似乎对强光有反应,猛地向后弹开半米。就在这瞬间,他看见球面上某个齿轮的凹槽里,嵌着一小块暗红色的晶体,像凝固的血。
“走!”他拽起老金往超市后门冲。身后的低温迅速逼近,空气里的水汽凝成细小的冰晶,粘在他们的防护面罩上。
跑出两百米后,陈默突然停住。他摸着腰间的帆布包,那里装着这次拾荒的重点——半块残存的能量电池。但此刻他指尖触到的,却是个陌生的硬壳物体。
掏出来一看,是个巴掌大的金属盒,表面刻着和金属球相同的符号。盒盖是松的,里面滑出张泛黄的纸条,用褪色的墨水写着:
“光蚀区在扩大,暗核是钥匙。找到第七个齿轮,就能看见灯塔的位置。别信合成声。”
陈默的后颈瞬间爬满冷汗。这盒子什么时候进了他的包?刚才接触过的只有……那个金属球。
老金的机械臂突然搭在他肩上,合成器的音调变得异常平稳,像被重新调频:“小陈,这盒子挺别致啊,给我看看?”
陈默猛地转身,激光笔抵住老金的义眼。他看见搭档脖颈处的皮肤有细微的褶皱——那是硅胶假面的接缝。真正的老金在三天前的塌方里断了左腿,现在应该在营地养伤。
“你是谁?”陈默的声音冷得像金属球散发的寒气。
假面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闪烁的电路。“我是‘守序者’。”新的声音从老金的胸腔里钻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或者说,是暗核的信使。”
陈默突然想起纸条上的话:别信合成声。
他扣动激光笔的扳机,红光刺穿了义眼的镜片。假老金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机械臂猛地攥住他的手腕。陈默借力撞向旁边的水泥柱,对方的关节在撞击中发出断裂声。
“第七个齿轮在污水处理厂。”假老金的上半身歪向一边,露出腹腔里嵌着的暗核碎片,“光蚀区午夜会覆盖这里,你只剩六个小时。”
陈默没理会。他用靴跟踹向对方的膝关节,趁其失衡时抽出腰间的折叠刀,割断了连接机械臂的液压管。绿色的液压油喷出来时,他注意到假老金后颈有个纹身——和金属球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为什么是我?”他刀尖抵住对方的颈动脉(如果那还能算颈动脉的话)。
假老金的假面彻底脱落,露出底下布满传感器的金属头颅。“因为你的耳蜗里,有第一个齿轮。”
陈默的大脑像被重锤砸中。他猛地想起七岁那年,眩光初现时,母亲塞进他耳朵里的东西——一个冰凉的金属环,说是能挡住强光的噪音。后来环不见了,他以为是弄丢了,直到上个月在营地做体检,医生说他的耳蜗深处有个异常的金属异物。
“那是……齿轮?”
“是钥匙齿。”金属头颅的光学镜头闪了闪,“七个齿轮拼成暗核的启动序列。你母亲是灯塔的设计师之一,她把第一个齿轮藏在你体内,就是为了让你……”
声音戛然而止。金属头颅突然迸出火花,整个躯干软塌下去,腹腔里的暗核碎片瞬间失去光泽,变成一块普通的废铁。
陈默瘫坐在地上,喉咙发紧。母亲在他十岁那年消失在光蚀区,所有人都说她死了,但他总觉得她还活着。那些被他当作幻觉的记忆——母亲在实验室里摆弄齿轮,深夜对着星图喃喃自语,还有那个反复出现在梦里的坐标——突然有了意义。
他摸出手机,调出离线地图。污水处理厂在城市另一端,直线距离五公里,但要穿过三个光蚀区边缘地带。他打开帆布包,金属盒的表面正在发烫,那些符号渐渐隐去,浮现出一行小字:23:47,光蚀边界抵达北纬34°45′。
现在是18:00。
污水处理厂的沉淀池早已干涸,池底结着厚厚的盐霜,踩上去像踩碎玻璃。陈默的声波接收器在两百米外就开始尖叫,这里的次声波浓度是超市废墟的十倍。
他打开夜视仪,绿色的视野里出现了六个金属球,正围着池中央的管道缓慢转动。它们的蓝光在盐霜上折射出网状的光斑,像某种仪式性的阵仗。
“第七个。”陈默握紧折叠刀,慢慢绕到管道后面。他看见管道接口处卡着个齿轮状的金属片,表面刻着和他耳蜗里相同的纹路。
就在他伸手去够的瞬间,六个金属球同时转向他。蓝光汇集成一道光柱,照在他胸口。陈默感到耳蜗深处传来剧烈的刺痛,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确认携带者身份。”一个合成声在空旷的池底回荡,“启动同步程序。”
金属球开始滚动,在地面上划出环形轨迹。陈默的手机突然自动开机,屏幕上跳出母亲的照片——那是她失踪前最后一张影像,背景是实验室,她手里拿着个和金属盒相似的装置。
照片突然切换成星图,七个亮点在屏幕上闪烁。陈默数了数,正好对应他去过的七个地方:医院废墟、东区卡车旁、超市……还有现在的污水处理厂。
“眩光不是灾难,是屏障。”母亲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是为了阻挡‘它们’——那些在星系间游荡的能量体。暗核是地球的盾牌,但需要钥匙启动。”
陈默的耳膜在嗡鸣。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能在光蚀区待更久,为什么能听见金属球的次声波——母亲改造了他的耳蜗,让他成为第一个齿轮的容器。
“守序者是保护暗核的程序,而‘侵蚀者’想要夺取它,打开屏障。”母亲的声音变得急促,“老金……真正的老金,他体内有第三个齿轮。别信他说的去营地,直接去灯塔坐标,北纬35°12′,东经113°45′……”
声音中断了。六个金属球突然炸裂,碎片在空中重组,变成一个巨大的齿轮。陈默感到耳蜗里的异物终于冲破皮肤,落在掌心——那是个指甲盖大小的齿轮,表面还沾着血丝。
他把第七个齿轮嵌进掌心的齿轮组,七道微光同时亮起,在空中拼出完整的星图。池底的盐霜开始融化,露出底下刻着的巨大符号,和金属球上的图案完全吻合。
手机屏幕突然弹出新的信息,发信人是老金,时间就在一分钟前:
“小陈,速回营地,找到暗核了,在我这儿。”
陈默的心脏沉了下去。他想起纸条上的话:别信合成声。可这是老金的字迹,他认得那歪歪扭扭的“陈”字。
声波接收器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他抬头看见远处的天际线泛起诡异的白光——光蚀区在加速扩张,比预测时间早了一个小时。
“侵蚀者在篡改时间流。”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从他掌心的齿轮组里传出来的,“老金被控制了,他体内的齿轮是诱饵。灯塔在……”
齿轮组突然发烫,母亲的声音变成乱码。陈默抓起齿轮组塞进金属盒,转身往池外跑。光蚀区的边缘已经漫到沉淀池的入口,接触到光线的盐霜瞬间气化,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在围墙缺口处停了半秒。左边是回营地的路,老金可能在等他,也可能是个陷阱。右边是未知的荒野,按照母亲给的坐标,需要穿越整片光蚀区。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老金的第二条信息:“它们来了,带着光。”
陈默突然想起假老金腹腔里的暗核碎片,想起那些被冻成冰雕的尸体。守序者说暗核是钥匙,母亲说暗核是盾牌。或许两者都对——它既能打开屏障,也能加固它。
他选择了右边的路。
光蚀区的白光漫过脚踝时,陈默感到皮肤像被砂纸摩擦。他打开金属盒,齿轮组的蓝光在掌心跳动,形成一个半透明的防护罩。那些试图靠近的光流在接触到蓝光时,都化作了细小的冰晶。
他想起七岁那年,母亲把金属环塞进他耳朵时说的话:“别怕,光里有声音。”
现在他听见了。齿轮转动的嗡鸣,次声波的震颤,还有母亲藏在声波里的低语,像一首古老的歌谣。
三个小时后,他在一座废弃的电视塔顶端看到了灯塔。那不是他想象中的建筑,而是悬浮在云层里的巨大齿轮组,表面流转着和他掌心相同的蓝光。
金属盒突然自动打开,七枚齿轮飞出来,融入灯塔的结构。整个天空开始震动,光蚀区的白光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布满齿轮纹路的大地。
陈默的手机最后一次亮起,是老金的照片。真正的老金坐在轮椅上,背景是营地的医疗室,他举着块纸板,上面写着:“我没事,齿轮在安全箱。”
照片下方有行小字,是母亲的笔迹:“每个齿轮都需要宿主的体温启动,你父亲是第二个,老金是第三个……而灯塔的核心,是我。”
陈默的视线模糊了。他好像看见云层里的齿轮组中心,有个熟悉的身影在向他挥手,像无数个梦里那样。
声波接收器里传来新的频率,不再是次声波的尖啸,而是稳定的低频脉冲,像某种心跳。他知道,这是暗核启动的声音,是地球重新筑起的防线。
远处的废墟里,有拾荒者的欢呼声传来。陈默握紧空荡荡的掌心,转身走向通往营地的路。他还有很多事要做——找到老金,取出齿轮,然后告诉所有人,光蚀区不是终点,而是新的开始。
至于那些齿轮背后的秘密,那些游荡在星系间的能量体,或许有一天,他会再听见它们的声音。但现在,他只想先睡个安稳觉,不用再害怕金属摩擦的尖啸,不用再躲避致命的白光。
毕竟,灯塔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