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笔尖抵在离婚协议末尾的签名处,微微颤抖,划破了纸张脆弱的纤维。笔尖悬停着,像一颗凝固在枯枝上、不肯坠落的寒露。陆明远坐在我对面,昂贵的定制西装不见一丝褶皱,指腹间那枚象征我们十年婚姻的铂金婚戒,被他转得平稳而冰凉。光线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切割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也照亮了他眼中恰到好处的、虚假的怜悯。
“晚晚,”他的声音低沉柔和,像无数次在我耳边低语时那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签了吧。别怕,这只是暂时的。你身子弱,公司那些烦心事,还有这些资产,我先替你好好保管着,理顺了,将来还是你的。”
他倾身过来,抽出一张质感细腻的纸巾,轻轻按在我冰凉湿润的眼角。那动作,温柔得如同拂去一件珍贵瓷器上的微尘。可纸巾吸走的,是滚烫的屈辱和彻底死透的心灰。指尖擦过皮肤的感觉,不再有昔日的温度,只有一种被冰冷蛇鳞滑过的黏腻和恶心。
我垂下眼帘,避开他审视的目光,视线落在协议上刺眼的条款——“林晚自愿放弃婚内所有财产及股权”。喉咙里堵着一团沉重的、腥甜的铁锈味,我强迫自己提起笔,让那个早已在心里练习过千百遍的“林晚”两个字,歪歪扭扭地落在纸上。墨水晕开,像一个丑陋的、流血的伤口。
笔尖离开纸面的瞬间,我甚至错觉听到了心脏碎裂的微响,细小而清晰。陆明远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的错觉。他迅速收起协议,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迟疑。“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瞥了我一眼,那目光里再无半分温情,只剩下冰冷的、尘埃落定般的疏离。
厚重的实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客厅明亮的光线和那个曾经属于我的世界。巨大的空旷瞬间吞噬了我,寂静像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浸透骨髓。我瘫坐在冰冷的皮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扶手上细腻的皮革纹理,留下几道模糊的、月牙形的白痕。窗外,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勾勒出繁华而冷漠的轮廓。这里,曾是我和他一手构筑的王国,如今,却成了埋葬我所有幻想的巨大坟冢。
夜色渐深,浓稠得化不开。杂物间狭小逼仄,弥漫着一股灰尘、旧物和清洁剂混合的、沉闷窒息的气味。一张薄薄的旧毯子裹在身上,丝毫抵挡不住从水泥地板渗上来的寒意。我蜷缩在角落一堆废弃的纸箱旁,像一只被丢弃在垃圾堆里的破败玩偶。
楼上,主卧的方向。
声音肆无忌惮地穿透薄薄的地板,撞击着我的耳膜。女人娇媚的、带着喘息的轻笑,毫不掩饰地回荡在空旷的别墅里。紧接着,是陆明远那熟悉的、此刻却令人作呕的低沉嗓音,夹杂着模糊的亲昵话语,随后便是那张昂贵的大床不堪重负的、规律而刺耳的吱呀声。
那声音,一下,一下,狠狠凿在我早已麻木的神经上。我猛地捂住耳朵,用力到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头皮。但那令人作呕的声响,如同跗骨之蛆,无孔不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我死死咬住下唇,直到浓重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才勉强压住那股直冲喉咙的恶心。
黑暗中,我摸索着,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冰冷的金属小方块——那个容量只有16G的U盘。它棱角分明,硌着我的掌心,却带来一种奇异的、近乎病态的镇定。指腹一遍遍描摹着它光滑的表面,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陆明远将它甩在我面前时,那副胜券在握的嘴脸犹在眼前。他以为那是足以将我打入地狱、永世不得翻身的铁证,是他商业帝国最隐秘角落里滋生的罪恶,是他精心伪造、用来彻底碾碎我脊梁的武器。
他永远不会知道,就在他得意洋洋地搂着新欢、在我亲手布置的婚房里翻云覆雨时,就在他以为我已经被彻底踩进泥泞、毫无反抗之力时,这个小小的U盘里,静静蛰伏的,是他陆氏集团资金链上那触目惊心的巨大窟窿。一笔笔流向不明、数额惊人的资金挪用记录,一份份伪造得几近完美却终究留下致命破绽的合同扫描件……所有足以将他引以为傲的商业帝国瞬间点燃、烧成灰烬的引信,都安静地沉睡在这方寸之间。
而我,已经为点燃这根引信,在黑暗中蛰伏了整整三年。
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源于一种积压太久、即将喷薄而出的毁灭欲望。我把U盘紧紧攥回手心,那冰冷的金属似乎汲取了我所有的温度,又在下一秒将更冰冷的决心反哺回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唇齿间的血腥味越发浓重。
陆明远,你欠我的,该还了。连本带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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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一种近乎凝固的死寂中流淌。别墅依旧空旷华丽,却像一个巨大冰冷的标本。我如同一个透明的幽灵,在昔日“家”的角落里无声游荡。陆明远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出现,也总是行色匆匆,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亢奋。他打电话的声音不再刻意压低,那些野心勃勃的计划碎片,清晰地飘进我的耳朵里。
“……对!就是那块料!帝王绿!水头足得能养鱼!……机会难得,错过了就没了!……资金?放心,我已经在办了,抵押,全都押上!……这次成了,陆氏就能真正跻身顶级……”
他对着电话那头的人描绘着宏图,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每次经过我身边,他连眼神都吝于施舍,仿佛我只是一件早已蒙尘、碍手碍脚的旧家具。只有一次,他大概心情极好,停下脚步,用一种近乎施舍的语气对我说:“林晚,你很快就能明白,我的选择是对的。等我拿下这块料,做成镇店之宝,陆氏的股价会翻几番!到时候,或许可以考虑给你一点补偿。”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轻蔑的弧度,“毕竟,你也算‘功臣’之后。”
功臣之后。这四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我的心脏。他指的是我父亲。那个耗尽一生心血收藏、研究玉石,最后却积劳成疾、撒手人寰的老人。他留下的,不仅仅是那些价值连城的藏品,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关于玉石真伪与价值的权威。陆氏集团能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公司,迅速在玉石珠宝界站稳脚跟,甚至有了今天的规模,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我父亲耗尽心血积累下的那份人脉、信誉,和他遗留下来的、几件足以撑起门面的珍品作为最初的资本!
陆明远,他早已心安理得地享用着这一切,并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一切都该是他的。他甚至忘了,是谁在最初给了他起飞的翅膀,是谁在无数个深夜,与他一同研究市场、制定方案。
如今,他要把这一切,连同他所有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一块据说价值三亿的“帝王绿”原石上。孤注一掷。疯狂,却符合他一贯“富贵险中求”的赌徒本性。
这消息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终于在我心湖深处激起了一丝涟漪。我坐在窗边那把旧藤椅上,看着窗外花园里精心修剪却毫无生气的草木,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阳光透过玻璃,落在摊开在膝头的一本厚重的旧书上——那是父亲留下的《翡翠矿物图谱及鉴定实录》,书页泛黄,边缘磨损,上面密密麻麻是他遒劲有力的批注和心得。
指尖拂过一行父亲用红笔圈出的字迹:“……‘帝王绿’之色,浓阳正匀,其质如凝脂,光下隐见丝绢流纹……凡遇强光直射而毫无内蕴纹理变化者,十之八九乃人工染色填充,其热反应亦异……”
三年了。我像一条盘踞在暗处的毒蛇,收敛所有毒牙,忍受着极致的寒冷与屈辱,等待的就是这一刻。等待他膨胀到顶点,等待他将所有的筹码都推上赌桌,等待他站上那光芒万丈、万众瞩目的高台。
然后,轻轻一击,让他从云端跌入深渊,粉身碎骨。
我合上书,封皮上粗糙的纹理摩挲着掌心。快了。我能感觉到,那根名为复仇的弦,已经绷紧到了极致,发出无声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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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氏集团顶层的多功能宴会厅,此刻被布置得如同水晶宫殿。巨大的水晶吊灯将每一寸空间都照耀得亮如白昼,璀璨夺目。闪光灯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晃眼的光网。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槟的微醺气息、女士香水的馥郁芬芳,以及一种被刻意烘托出的、属于胜利者的亢奋。
巨大的背景板上,“陆氏集团‘龙渊’翡翠全球首发盛典”几个烫金大字熠熠生辉。陆明远站在临时搭建的演讲台中央,一身剪裁完美的深蓝色丝绒礼服,衬得他意气风发,容光焕发。他微微昂着头,嘴角挂着矜持而自信的微笑,接受着台下所有目光的顶礼膜拜。
“……这块‘龙渊’,不仅仅是顶级的帝王绿翡翠,更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的杰作,是陆氏集团实力的象征!它的价值,无可估量!”他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手臂有力地指向身旁展示台上那件被防弹玻璃罩着的翡翠项链。项链主体是一块被极致雕琢成盘龙状的巨大翡翠,在无数聚光灯的聚焦下,呈现出一种深邃、浓郁、仿佛要滴出来的绿色,流光溢彩,摄人心魄。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惊叹声。记者们的长枪短炮疯狂地对准那块翡翠,快门声密集如雨。镁光灯打在陆明远脸上,将那份志得意满渲染得淋漓尽致。他享受着这一刻,如同帝王接受臣民的朝拜。他目光扫过台下,带着睥睨众生的傲然。
我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黑色套裙,像一滴融入墨汁的水,悄无声息地站在人群最外围的阴影里。与周围的衣香鬓影、珠光宝气格格不入。手中紧紧攥着一个边缘已经磨损的牛皮纸文件袋。心跳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搏动,每一次跳动都带着冰冷的回响,但指尖却异常稳定,没有丝毫颤抖。
时机到了。
就在陆明远准备进行最后一步,由礼仪小姐小心翼翼打开防弹玻璃罩,准备向媒体和特邀嘉宾进行零距离展示的瞬间。
“等一下!”
我的声音并不算高亢,甚至有些清冷,却像一把淬了寒冰的利刃,精准地穿透了喧嚣的掌声和背景音乐,清晰地刺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整个宴会厅的喧闹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热烈的掌声戛然而止,激昂的音乐骤然消失。所有的目光,惊愕的、探寻的、好奇的、不悦的……齐刷刷地从中心的翡翠和陆明远身上,转向声音的来源——角落阴影里的我。
陆明远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在我身上,先是极度的错愕,随即迅速被一种被冒犯的、冰冷的暴怒取代。“林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警告的意味,“保安!谁让她进来的?带她出去!”他试图维持镇定,但紧握话筒的手指指节已经用力到发白。
两名穿着制服的保安闻声立刻向我快步走来。
我没有后退,反而迎着无数道刺探的目光,一步步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走向那光芒万丈的中心。高跟鞋敲击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孤绝的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那些屈辱的日日夜夜之上。
保安的手即将触碰到我的手臂。
“陆总,”我直视着陆明远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骤然寂静下来的大厅,“在赶我走之前,不妨先看看这个。” 我抬手,将那个旧得有些发皱的牛皮纸文件袋,稳稳地放在了展示台边缘,就在那块价值三亿的“龙渊”翡翠旁边。
文件袋封口处,一个褪了色的红色蜡封印章清晰可见——那是我父亲林怀瑾生前用于重要鉴定文件的私人印章。
陆明远的目光扫过那个熟悉的印章,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一丝不易察觉的、源自本能的慌乱,终于撕裂了他精心维持的镇定面具,飞快地掠过眼底。
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吊到了顶点。无数镜头立刻转向了那个不起眼的文件袋。
我伸出手,在陆明远惊疑不定、甚至忘了阻止的目光中,从容地解开了文件袋上的棉线绳扣。指尖探入,抽出的,是几张同样泛黄的、边缘带着毛边的纸张。
纸张被展开,平铺在展示台冰冷的玻璃台面上。
一份手写的鉴定报告。字迹苍劲有力,带着老一辈学者的严谨风骨,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报告的抬头赫然写着:“关于‘九龙矿脉’编号A-17号原石(即俗称‘龙渊’料)的初步鉴定意见”。
报告的核心结论,用加粗的墨迹清晰地写着:
“……经多光谱分析及显微结构观察,判定该原石核心区域绿色成因非天然致色离子渗透,存在大面积人工注胶染色及树脂填充痕迹……其表层天然翡翠部分品质仅为普通豆种……综合判定:此料为人工深度处理仿冒顶级帝王绿翡翠,不具备收藏及高端商业价值……”
报告末尾,是我父亲林怀瑾的亲笔签名和那个醒目的红色印章落款,日期清晰——正是三年前,陆明远第一次接触这块料子、向我父亲咨询意见的时候!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整个宴会厅。
时间仿佛被冻结了。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惊愕、茫然、难以置信,如同被集体施了定身术。闪光灯也忘了闪烁,只剩下无数道呆滞的目光,聚焦在那几张薄薄的、却重逾千钧的鉴定报告上。
陆明远脸上的血色,如同退潮般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他死死地盯着那份报告,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他猛地抬头,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射向我:“假的!林晚!你伪造的!你为了报复我,伪造你父亲的遗物!你疯了!”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愤怒而尖利扭曲,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伪造?”我迎着他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声音清晰地穿透凝滞的空气,“陆总,我父亲林怀瑾在玉石界的名声和鉴定权威,需要我来伪造吗?这份报告,当年你拿到手时,不是已经‘妥善处理’了吗?你以为烧掉原件,就万事大吉?可惜,他习惯为重要的鉴定留底。”
“你胡说!污蔑!这是污蔑!”陆明远彻底失控了,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猛地向前一步,似乎想扑过来抢夺那份报告,或者掐死我。他脖子上那条用“龙渊”翡翠边角料精心打磨镶嵌而成的项链吊坠,随着他剧烈的动作而晃动,在聚光灯下折射出刺眼的、虚假的绿光。
就在他身体前倾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枚紧贴着他颈间皮肤的翡翠吊坠,毫无征兆地,骤然变得滚烫!
“啊!”陆明远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触电般猛地向后缩手,捂向自己的脖子。他的脸上瞬间布满了惊恐和痛苦。
下一秒,“啪”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脆响。
那枚价值不菲、被他视作幸运符和身份象征的翡翠吊坠,就在他颈前,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毫无预兆地碎裂开来!几块细小的、边缘带着人工染色的不自然痕迹的绿色碎片,从项链上崩落,掉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几声细碎的叮当声,如同最后的哀鸣。
那碎裂的声音,微小,却如同惊雷,彻底炸醒了死寂的现场!
“天啊!碎了!”
“那……那颜色好像真的不对!”
“难道报告是真的?!”
“陆氏完了!抵押了全部身家啊!”
巨大的哗然如同海啸般瞬间席卷了整个宴会厅!记者们彻底疯了,闪光灯如同狂暴的雷霆,疯狂地对着陆明远惨白的脸、地上碎裂的翡翠、台面上那份鉴定报告狂闪!人群骚动起来,惊呼声、质疑声、议论声如同沸腾的油锅。
陆明远捂着自己被烫红了一小块的脖颈,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脸上所有的血色、所有的得意、所有的伪装,在翡翠碎裂的瞬间,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玻璃,彻底崩碎瓦解。他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几块小小的、丑陋的碎片,眼神空洞,充满了巨大的、无法置信的恐惧,仿佛看到了自己毕生心血构建的帝国,正在眼前轰然坍塌。
就在这时,宴会厅紧闭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几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警察,面容严肃,步伐沉稳而有力地穿过混乱的人群,径直走向了呆若木鸡的陆明远。为首的那位警官亮出了证件,声音洪亮而冰冷,压过了现场的嘈杂:“陆明远先生?我们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现怀疑你涉嫌巨额商业欺诈、挪用公款以及伪造金融票证等多项罪名,请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陆明远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他茫然地抬起头,视线越过警察的肩膀,终于看到了站在角落阴影里的我。
我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香槟塔旁。手中端着一杯剔透的金色液体,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我隔着混乱的人群,隔着那散落一地的翡翠碎片,隔着陆明远眼中彻底崩塌的世界,遥遥地,朝他举了举杯。
然后,在他绝望而怨毒的注视下,我轻轻晃动着杯中冰凉的酒液,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致冰冷的、淬着剧毒的微笑。我的嘴唇无声地开合,清晰地吐出几个字,每一个音节都精准地送入他那片死寂的听觉深渊:
“忘了告诉你,陆总。”
“那个U盘的密码,是你保险箱的生日。”
陆明远脸上的最后一丝生气,随着这句话彻底消失。他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双腿一软,在两个警察有力的挟持下,才没有瘫倒在地。他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难以置信,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最深处爬出来的复仇恶鬼。
警察将他带离。他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破败人偶,在镁光灯的疯狂闪烁和无数道惊愕、鄙夷、幸灾乐祸的目光中,被半拖着穿过狼藉的会场。经过我身边时,他艰难地侧过头,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发出了一声破碎的、绝望的气音。
我没有看他,目光平静地落在自己手中的酒杯上。澄澈的酒液里,倒映着天花板上璀璨却冰冷的水晶灯,也倒映着地上那些已经无人问津的、丑陋的绿色碎片。
价值三亿的帝王绿?不,那只是一堆染色的石头和破碎的野心。
我仰起头,将杯中冰凉的液体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烧感,却奇异地驱散了骨髓深处那积压了整整三年的寒意。
踩着满地的狼藉和那些象征着陆明远最终结局的翡翠碎渣,我挺直脊背,走向那扇洞开的大门。门外,是城市午后的阳光,明亮而自由。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稳定,再也没有一丝颤抖。
身后,是陆氏帝国崩塌的巨响,以及一段被彻底碾碎的、名为婚姻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