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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村的借命红绳

短篇小说合集——各种类型

> 暴雨夜我误入寿村,村民热情得诡异。

>村长拍着我肩膀说:“喝了这碗茶,你就是自己人了。”

>后来我发现,全村都在靠借寿邪术续命。

>祭坛上躺着个女孩,手腕系着写我名字的红绳。

>我救她逃到村口,却见灯笼变成引魂幡。

>她突然在我背上化作白骨,腰带绣着“阿囍”。

>“傻孩子,”村长在身后笑,“救人者替死——这才是借寿最后一步。”

>黑暗中无数枯手伸来,原来我成了新的借寿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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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疯了似的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器徒劳地左右摇摆,发出刺耳的呻吟,却怎么也扫不清那瀑布般倾泻而下的水幕。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墨黑,车灯的光柱像两把生锈的钝刀,艰难地切开雨幕,照出前方泥浆翻滚、扭曲得不成样子的山路。车轮在泥泞里徒劳地空转,溅起浑浊的泥浪,最终彻底熄了火,陷在泥坑里纹丝不动。冰冷的绝望顺着脊椎往上爬,我狠狠砸了一下方向盘,喇叭短促地哀鸣了一声,随即被无边的雨声吞没。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车厢里发出微弱的光——信号格空空如也,只剩下一个刺眼的红色叉号。油表指针也早已疲惫地滑落到最底端。我被困住了,困在这片被世界遗忘的山坳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无边无际的雨声在疯狂擂鼓。

就在这时,一点微弱的光晕,如同溺水者眼前漂过的浮木,顽强地穿透厚重雨幕,在右前方隐约亮起。橘红色的,小小的,在浓墨般的黑暗中摇曳不定,像一颗濒死的心脏在跳动。

是灯笼!

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撞出喉咙。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我深吸一口混杂着土腥味和雨水的冰冷空气,猛地推开车门。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点瞬间灌进来,如同无数冰冷的针,刺得我浑身一激灵。我咬紧牙关,一头扎进这狂暴的天地,深一脚浅一脚,朝着那点唯一的光源艰难跋涉。泥浆没过脚踝,每一步都像踩在冰冷的沼泽里,沉重而冰冷。雨点砸在脸上,生疼。

不知道摔了多少跤,浑身上下裹满了冰冷的烂泥,那点橘红色的光晕终于清晰起来。一盏饱经风霜的旧纸灯笼,挂在几根歪斜木桩撑起的门楼下,在狂风中剧烈地摇晃着,仿佛随时都会熄灭。昏黄的光晕穿透湿透的灯笼纸,在泥泞的地面投下飘忽不定、如同鬼爪般扭曲的光影。门楼后面,几排低矮、黑黢黢的房舍轮廓在雨夜里模糊不清,像一群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大野兽。

“谁在那里?”

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突兀地穿透哗哗的雨声,从门楼阴影里传来。

一个佝偻的身影拄着拐杖,慢慢挪了出来。灯笼的光勉强照亮了他布满沟壑的脸,皮肤黝黑干枯,紧贴在骨头上。浑浊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窝里,像两颗蒙尘的玻璃珠子,直勾勾地钉在我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专注。他身后,几扇黑乎乎的门无声地开了缝,几张同样缺乏生气的脸孔在门缝后面若隐若现,目光粘腻冰冷,像蛇信子舔过我的皮肤。

“车…车陷在路上了,雨太大,迷路了…” 我牙齿打着颤,声音被风雨撕扯得七零八落,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又涩又痛。

老村长(他自称姓刘)布满皱纹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像是用刻刀硬生生雕琢上去的,僵硬而冰冷,嘴角扯开的弧度有些怪异,完全没牵动那双浑浊的眼睛。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力气却大得惊人,一把抓住我湿透冰冷的手腕。他的掌心粗糙得像树皮,温度却意外地滚烫,烫得我下意识地想缩手。

“后生仔,莫怕莫怕,”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却又像砂轮摩擦,刮得人耳膜生疼,“到了寿村,就是到家了。淋坏了可不得了,快进屋暖暖!”

他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我拉进了门楼内。身后那几扇门悄无声息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狂暴的风雨世界,也隔绝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

门内是一个简陋的堂屋,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在屋角摇曳,投下巨大而摇晃的影子,如同蛰伏的怪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气味:浓重的草药苦涩味、陈年木头发霉的酸腐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类似过度燃烧的香烛灰烬的焦糊气息,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

“来来来,喝碗热茶,驱驱寒气!” 一个同样干瘦的老妇人端着一只粗瓷大碗,颤巍巍地走过来。碗里是黑褐色的液体,热气腾腾,散发着浓烈到呛人的草药味。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屋里。几张同样布满皱纹的脸孔围坐在角落的小桌边,动作缓慢得如同生锈的木偶。他们停下手里模糊不清的活计,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那种专注,那种粘稠的、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价值的目光,让我后背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角落里,似乎堆放着一些形状古怪的、用草编成的人形物件,在昏暗的光线下模糊不清。

老村长布满老茧的手重重拍在我肩上,力道沉得让我膝盖一软。他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我,声音压得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喝了它,后生仔。喝了这碗茶,你就是咱寿村自己人了,风雨再大,也淋不着你。”

那碗黑褐色的液体凑到嘴边,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草药气味直冲鼻腔。看着老村长脸上那凝固的笑容,和周围黑暗中那些无声凝视、如同等待分食的目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我别无选择。屏住呼吸,我仰起头,将那碗滚烫、苦涩得难以形容的液体猛地灌了下去。一股灼热的洪流顺着喉咙滚落,所过之处,留下火辣辣的刺痛感,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放下碗,我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咳了出来。模糊的视线里,我看到老村长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那僵硬的弧度似乎扩大了一分。他枯瘦的手指伸进怀里摸索着,掏出一小段东西。

那是一截红绳。颜色鲜艳得刺眼,如同凝固的血。

“系上,保平安。” 他不由分说,动作麻利地将那截红绳系在了我的左手腕上。绳子勒得有点紧,那鲜艳的红色紧贴着皮肤,像一道刚刚划开的伤口。手腕内侧的皮肤立刻传来一阵细微的、难以言喻的麻痒感,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小虫子在皮肤下爬行。

“刘……刘村长,” 我按捺住心头翻涌的不安,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刚才路上,好像看到有火光,还有人影在动?雨太大了,没看清……”

老村长浑浊的眼珠似乎凝固了一瞬,随即,那张刻板如面具的脸上再次挤出笑容:“哦,那是‘祈寿’,后生仔不懂。夜里莫乱走,村子老,路不好认,冲撞了祖灵就不好了。”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警告。

“祈寿?” 我追问了一句。

老村长却不再解释,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刚才的老妇人:“带后生仔去东头空屋歇着,夜里凉,多给他加条被子。” 他浑浊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缓缓移开。

老妇人引着我,穿过一条狭窄、散发着浓重霉味的昏暗甬道。脚下的夯土地面坑洼不平,墙壁是粗糙的土坯,摸上去冰冷潮湿。空气里那股奇异的混合气味更浓了。甬道两侧低矮的房门都紧闭着,一片死寂,只有我们两人脚步的回响,空洞得令人心慌。

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老妇人指指屋里一张铺着薄薄草席的木板床:“就这儿了,后生仔。夜里不管听见什么响动,都别出来,啊?寿村的规矩。” 她浑浊的眼睛盯着我,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说完便佝偻着背,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轴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随后,一切又沉入令人窒息的寂静。

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身体沉重得像是灌满了铅。那碗古怪的药茶似乎发挥了作用,一股难以抗拒的昏沉感笼罩了大脑。我几乎是跌坐在冰冷的草席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土墙。手腕上那截红绳,在油灯微弱的光线下,红得更加诡异刺眼,皮肤下那种细微的麻痒感依旧持续着,像某种不祥的烙印。

窗外,雨势似乎小了些,但依旧淅淅沥沥。更清晰的,是另一种声音。

一种极其微弱、极其压抑的呜咽。

像是受伤的小兽被堵住了嘴发出的悲鸣,断断续续,时有时无,从墙壁的缝隙或者地板的某处渗透进来,钻入耳膜。它若有若无,却带着一种直刺心底的凄凉和绝望,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瘆人。

我猛地坐直身体,昏沉的睡意被这诡异的呜咽驱散了大半。是错觉吗?还是……

我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呜咽声又消失了,只有雨滴敲打屋顶的单调声响。就在我以为只是自己过度紧张时,那声音又响了起来,似乎比刚才更清晰了些,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颤抖。

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内衣。这死寂的村子,这诡异的热情,手腕上这刺目的红绳,还有这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断断续续的悲泣……它们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恐惧像冰冷的蛇,缠绕着心脏,越收越紧。那呜咽声如同跗骨之蛆,在死寂中反复折磨着我的神经。睡意早已被驱散殆尽,只剩下冰冷的清醒和无处可逃的惊惶。我蜷缩在冰冷的草席上,竖起耳朵,捕捉着黑暗中任何一丝异动。不知过了多久,呜咽声终于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单调的雨声。然而,另一种声音却隐隐约约地飘了进来。

是吟唱。

低沉、沙哑、含混不清,像一群人在梦呓。音调古怪而扭曲,带着一种非人的韵律,时高时低,在夜风中飘忽不定,如同招魂的挽歌。其中似乎还夹杂着某种类似木鱼或竹梆的、单调而沉闷的敲击声。

我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那扇破旧的木窗边。窗户糊着厚厚的油纸,早已发黄发脆,布满裂缝。我小心翼翼地凑近一条较大的缝隙,屏住呼吸,向外窥视。

雨丝在黑暗中斜织着。村子中央那片不大的空地上,影影绰绰地聚集着许多人影。他们围成一圈,中心似乎点着一堆篝火,火光在雨中顽强地跳跃着,映照着一张张苍老麻木的脸孔。正是那些白天在堂屋里见过的村民。他们僵硬地晃动着身体,动作迟缓而怪异,如同提线木偶。嘴唇翕动,发出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古怪吟唱。几个年老的妇人跪在地上,朝着圈子中心不断叩拜,额头撞击在泥泞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圈子中心,那跳跃的火光映照出的,是一座半人高的土台。土台之上,赫然放着一口薄皮棺材!棺材盖并未合拢,一只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软软地垂在棺外。那手腕上,系着一截东西——在火光映照下,那颜色异常鲜明。

血红色的绳子!

和我手腕上系着的一模一样!

心脏骤然停跳,随即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碎我的胸腔。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板瞬间窜上头顶。借寿?祈寿?他们白天含糊其辞的词语,此刻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我的脑海。那棺材里是谁?那只垂落的手……属于谁?那根红绳……难道就是……

极度的恐惧攫住了我,胃里一阵翻搅,那碗药茶的苦涩味道猛地涌上喉咙。我死死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呕吐出来。就在这时,吟唱声陡然拔高,变得尖锐而狂热。一个佝偻的身影被两个壮年村民架着,拖到了土台前。那是个干瘪得像核桃的老头,脸上布满深褐色的老人斑,眼神涣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声。

刘村长从人群中走出,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黑乎乎的液体。他站在那垂死的老人面前,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格外阴森。他伸出手指,蘸了点碗里的黑水,然后,猛地戳向老人枯瘦的手腕!

老人发出一声极其短促、如同被掐断脖子的鸡一样的嘶鸣,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瘫软下去,被那两人拖死狗般拖开。

就在老人被拖开的瞬间,土台中央那口棺材里,似乎传来一声极其细微、如同叹息般的呻吟!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棺材里……是活的?!

吟唱声持续着,如同鬼魅的低语。又有两个被架着的老人被拖上前,重复着同样的仪式——蘸黑水,戳手腕,短促的哀嚎,瘫软被拖走。每一次仪式完成,棺材里似乎都传来一声微弱的、满足般的叹息。

那根系在苍白手腕上的红绳,在火光下仿佛活了过来,闪烁着妖异的血光。

“借寿……真的是借寿……” 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冰冷的汗水浸透后背。白天那些过分热情的关怀、那些无处不在的窥探目光、那碗苦涩的药茶、还有手腕上这该死的红绳……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形成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拼图。我,就是他们下一个目标!那口薄皮棺材,就是为我准备的!

不能再等了!必须逃出去!立刻!马上!

趁着吟唱声再次拔高、村民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土台方向,我猛地转身,像受惊的兔子般扑向房门。手指颤抖着摸索门闩——冰冷的木头,没有锁!白天老妇人出去时,只是带上了门!

巨大的恐惧瞬间化为一股蛮力,我猛地拉开房门!

“吱嘎——”

老旧门轴发出的刺耳摩擦声,在死寂的甬道里如同惊雷般炸响!

甬道尽头,堂屋昏黄的灯光下,一个佝偻的身影猛地转了过来——是那个端药的老妇人!她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准确地捕捉到了我,里面没有任何惊讶,只有一种冰冷的、仿佛早已料到的死寂。

“后生仔?” 她那砂纸般的声音在甬道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要去哪里啊?”

跑!

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我爆发出全身的力气,朝着甬道另一端、那扇通往屋后的小门冲去!身后传来老妇人嘶哑的喊叫:“拦住他!他要跑!”

我像一颗失控的炮弹,狠狠撞开那扇虚掩的后门,跌入屋后冰冷的泥泞和雨水中。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点劈头盖脸砸来,却丝毫无法冷却我体内燃烧的恐惧之火。身后,堂屋方向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叫嚷声。我头也不回,凭借着下午进村时模糊的记忆,朝着村口那挂着灯笼的门楼方向亡命狂奔。

泥泞吸扯着鞋子,冰冷的雨水糊住眼睛,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黑暗中,低矮的房舍像蹲伏的怪兽。我拼命地跑,拐过一个又一个墙角,身后追喊的声音似乎被拉开了些距离。

就在这时,旁边一扇低矮、破败的柴房门“吱呀”一声,极其轻微地开了一条缝。缝隙里,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一丝微弱的祈求。

我猛地刹住脚步,心脏几乎跳出喉咙。

那眼睛属于一个极其瘦小的身影,蜷缩在柴房角落的阴影里。借着远处门楼灯笼透过来的一丝微弱光线,我看清了——是个女孩!最多十三四岁的样子,蓬头垢面,脸上沾满污垢和泪痕,穿着一件破烂不堪、早已看不出颜色的单衣。她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小小的身体在寒冷和恐惧中剧烈地颤抖着,像一片风中的枯叶。她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牙齿深深咬进下唇,渗出血丝,显然是在拼命压抑着哭声。

是她!那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她不是祭品,她是被藏起来的!她目睹了这一切!

“救……救我……” 她发出气若游丝的哀求,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冲刷着脸上的污迹。

身后的叫喊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柱在雨幕和屋角间乱晃,如同索命的鬼眼。追兵迫近!

“走!” 我来不及多想,一把将她从柴房角落里拽出来。她的手冰凉得像冰块,轻得几乎没有分量。我半拖半抱地将她瘦小的身体背到背上,感觉像背着一捆干柴。她立刻用细瘦的胳膊死死搂住我的脖子,冰冷的脸颊贴在我湿透的颈侧,急促的、带着血腥味的呼吸喷在我的皮肤上。

背着这个突如其来的负担,脚步更加沉重。我咬紧牙关,榨干肺里最后一丝空气,朝着村口那点越来越近的橘红色光晕,用尽全身力气冲刺。身后,村民的怒吼和脚步声如同跗骨之蛆,紧追不舍。

“站住!”

“抓住他们!”

“别让祭品跑了!”

冰冷的雨水流进眼睛,视线一片模糊。只有那点橘红色的光,是唯一的希望。近了!更近了!那破旧的门楼轮廓在雨中显现!

就在我背着女孩,一只脚几乎要踏出那象征村界门楼的瞬间——

呼!

一阵阴冷到极致的狂风毫无征兆地平地卷起,猛烈得几乎要将人掀翻。雨水被狂风裹挟着,抽打在脸上,如同冰刀。

门楼檐下,那盏在风雨中摇曳了一整夜、象征着微弱庇护的橘红色旧灯笼,毫无征兆地“噗”一声,熄灭了。

紧接着——

嗤!嗤!嗤!

黑暗中,数点幽绿色的光芒骤然亮起,阴冷诡异,取代了灯笼的位置,悬垂在门楼之下。那光芒冰冷得不带一丝暖意,如同鬼火。借着这惨绿的光,我看清了那东西的形状——是幡!惨白色的布幡!上面用浓墨画着扭曲怪异的符咒,在狂风中剧烈地飘舞、抽打,发出令人牙酸的“啪啪”声。

引魂幡!

这不是村口,这是鬼门关!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寒气瞬间笼罩全身,四肢百骸如同被冻结。背上女孩的身体猛地一僵!

“哥…哥……” 一个极其细微、带着无尽惊恐和绝望的童音,贴着我的耳朵响起。

下一秒,背上骤然一轻!

那感觉不是她松开了手,而是……她整个人突然……塌陷了下去!仿佛支撑她存在的某种东西瞬间被抽空、湮灭!

“阿囍?!” 我惊骇欲绝地扭过头。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我看到她小小的身体,在我转头的瞬间,像被狂风卷起的沙雕,无声地崩塌、粉碎!皮肉、衣衫……所有的一切,都在我眼前以一种无法理解的速度风化、剥离、消散!

就在我的视线里,在我惊骇欲绝的注视下,她瘦小的身体,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沙雕,无声无息地……塌陷了。皮肉、破旧的衣衫,所有属于活人的温热和形态,都在瞬间风化、剥离、消散!仿佛支撑她存在的某种东西被无形的巨手瞬间抽走、碾碎。

过程快得如同幻觉,却又清晰得令人窒息。

最后,只剩下一个轻飘飘的、空荡荡的东西,挂在我背上。不,是落在我脚边冰冷的泥水里。

一副小小的、颜色惨白、还带着潮湿泥土气息的人体骨架。空洞的眼窝茫然地对着漆黑的天空,细瘦的肋骨在惨绿幡光下泛着死寂的微光。

啪嗒。

一个小小的东西从散落的肋骨间掉了出来,滚落在泥水里。是一根褪色的、磨得起了毛边的旧布腰带。腰带的一端,用粗糙的针脚,歪歪扭扭地绣着两个小小的字:

“阿囍”。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如同被重锤狠狠击中。所有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心脏停止了跳动,肺部忘记了呼吸。世界失去了声音,只剩下眼前这副在泥泞中散落的、小小的白骨,和那根绣着“阿囍”的破旧腰带。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毫无知觉。

“唉……”

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满足和戏谑的叹息,从我身后,村子的方向传来。那声音熟悉得令人骨髓发冷。

是刘村长。

我如同生锈的机器,僵硬地、一寸寸地转过身。

刘村长就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拄着那根拐杖。他身后,影影绰绰站满了寿村的村民。他们无声无息,如同从黑暗中渗出的鬼影。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种奇异的、病态的满足的红晕。那些沟壑纵横的老脸,在惨绿幡光的映照下,像是刚刚饱食了鲜血的恶鬼,松弛的皮肤下透出一种诡异的生机。白天那些浑浊、麻木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贪婪的、饱食后的餍足,死死地钉在我身上。

老村长咧开嘴,露出稀疏发黑的牙齿,那笑容在惨绿的光芒下扭曲变形,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

“傻孩子哟,”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盖过了风雨,“怎么就不明白呢?光有红绳引命,哪够啊?借寿借寿,讲究的是‘心甘情愿’……一命换一命。”

他浑浊的眼珠里闪烁着恶毒而快意的光芒,像淬了毒的针,直直刺向我。

“你把她从柴房里背出来,背到这村口……你救她,就是心甘情愿替她承了这死劫!这才是‘借寿’最后一步,最要紧的一步!她的命债,她的死气……现在,都归你啦!啧啧,多鲜活的‘容器’啊……”

轰隆!

他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道炸雷,狠狠劈进我的天灵盖。心甘情愿……替死……容器……

原来那碗茶,那根红绳,那过分的热情……都只是为了让我成为那个“心甘情愿”的替死鬼!我自以为是的营救,我背着阿囍奔向自由的每一步,都是在亲手把自己推向祭坛!她的绝望,她的死亡,此刻像冰冷的毒液,顺着我背过她的每一寸皮肤,疯狂地渗入我的骨髓!

绝望如同冰冷的铁水,瞬间灌满了四肢百骸,凝固了血液,冻僵了思维。我张着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手腕上,那截红绳突然变得滚烫无比,像烧红的烙铁,死死勒进皮肉!它不再仅仅是束缚,更像是一条活过来的毒蛇,正贪婪地吮吸着什么。

与此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疲惫感,如同冰冷沉重的铅水,瞬间注满了我的身体。眼皮沉重得如同压着千斤巨石,视线迅速模糊、昏暗下去。力气像退潮般飞速抽离,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泥泞里,溅起的泥水糊了满脸。背上似乎还残留着阿囍那轻飘飘的、最后化为虚无的重量,此刻却变成了压垮灵魂的巨石。

“嗬……嗬……” 喉咙里只剩下无意义的、濒死的抽噎。身体里的热量在飞速流失,寒冷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冻得牙齿咯咯作响。眼前刘村长那张在惨绿引魂幡下扭曲狞笑的脸,开始晃动、模糊,如同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

“瞧,多好的‘容器’,” 刘村长那砂砾般的声音,带着令人作呕的满足感,穿透了我意识边缘的混沌,“命火还旺着呢,够咱们村子……再安安稳稳地‘祈’上好些年头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我身前那片被惨绿光芒照亮的泥泞地面,突然开始无声地蠕动、翻涌!

一只只枯槁的手,如同腐败的树根,猛地从黑色的泥浆里破土而出!皮肤是死寂的青灰色,紧紧包裹着嶙峋的指骨,指甲乌黑尖长,沾满了湿冷的泥浆。一只、两只、十只……无数只!它们扭曲着、痉挛着,争先恐后地朝着我抓挠过来!

这些枯手的目标无比明确——我的双腿,我的腰腹,我撑在地上的手臂!冰冷、滑腻、带着墓穴深处泥土的腥气和死亡的气息,瞬间缠满了我的肢体!

“呃啊——!” 极致的惊骇终于冲破喉咙的封锁,爆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我拼命地挣扎,扭动身体,试图甩开这些来自地狱的抓握。但那些枯手的力量大得惊人,如同冰冷的铁箍,死死地箍住我的皮肉,勒进骨头!更可怕的是,被它们抓住的地方,生命力如同开闸的洪水,疯狂地流逝!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肌肉在枯萎,力气在消失,连意识都在被这冰冷的吸力拖拽着,沉向无底的深渊。

手腕上那根红绳,此刻灼烫得如同烙铁,那鲜艳的血红色仿佛活了过来,在惨绿的光芒下闪烁着妖异的光泽。它不再仅仅是束缚,更像是无数条细小的、贪婪的血管,正疯狂地抽取着我的生命,输送给那些从泥泞中爬出的枯手,输送给……整个寿村!

视野彻底被黑暗和惨绿的光斑占据。刘村长和村民们模糊的身影,在引魂幡摇曳的光影中,显得无比高大、扭曲。他们脸上那病态的满足红晕,像一张张悬挂在黑暗中的、饱食人血的鬼脸。

“乖,别怕……” 刘村长那沙哑的声音,如同恶魔的呓语,飘飘忽忽,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慈祥”,成为我坠入彻底黑暗前捕捉到的最后声响,“替寿村好好活着吧……替我们所有人……好好‘活’着……”

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耗尽了。冰冷的枯手如同无数条毒蛇,彻底缠紧,将最后一丝暖意和光明绞碎。无边的黑暗,带着寿村泥土的腥冷和无数亡魂的叹息,如同沉重的棺盖,轰然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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