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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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黑在天白在地。
夜里十一点整,沉闷的雷声从天边滚过来,余声未落,天穹像是被颠倒,雨水倾盆而下,干燥的夏夜瞬间变得粘稠而湿润。从透明的劣质雨伞下仰望,看不清雨链,只有沉重感顺着伞柄窜上指尖,低头听落珠声响脆而急,柏油路浮上了一层白色的雨雾,马上浇湿了裤脚。
这是安迷修第二次站在雷雨天气下。
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刮起来了,安迷修在校门口踌躇了好半天才发现半边衣服都被淋湿了。他攥紧了伞柄,试图寻找能够收留他的人——四周只有雨,校门口的路灯在雨幕中晕开朦胧的暖黄光晕,照出安迷修直射光源的眼眸。像蓝绿色的极光,困在雨幕中失了方向。
他忘了凹凸的门禁时间是在晚上十点,今天确实是有些心不在焉了。高中住宿生独自养一只猫本就挺不合群的,给菲利斯喂完食物洗澡好后,安迷修一边期待着周末回家,一边顺了把雨伞便在路上狂奔。只是他没料到,这把伞真的能派上用场,但效果微乎其微罢了。
下着暴雨……怎么会有人呢?安迷修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蓝白色的短袖校服湿答答地贴着皮肤,没有体面可言。他换了另外一只手撑伞,背靠着保安室的铁拦门,右手抓着左肩,像是要把自己缩成一团取得暖意。
挺可怜的,安迷修看着自己的这副样子想到。他忽然想起了之前菲利斯洗澡后的样子,焉焉的,无措地等着自己给它吹干毛发。
暴雨看上去不会很快停歇,安迷修正犹豫着要不要让保安联系老师,就听见身旁传来一声被雨声过滤过的闷闷的声音,是什么他听不清。安迷修回过头,就看见自己的另一侧也站着一个高挑的孤单身影。黑色的雨伞遮住了大半张脸,唯有那拽得几乎要拖地的头巾被他抓在手上格外显眼。
对面的男生似乎一直在看着自己,安迷修有些茫然,但是也多了几分同类者相互依偎的慰藉,他见对方迟迟没有声音,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同学,你也进不去吗?”
男生终于有了动静,安迷修也看清了那人的轮廓——墨色的头发,清隽的脸庞,皮肤很白,但是眼眸很沉,在黑沉的雨夜里安静得不像话,让安迷修生出几分被压迫的不适感。但安迷修还是发现了他身上较为和谐的地方,手腕红绳上的同心结,刚好协调了他身上的锋芒。
“……看什么?”男生像是嗤笑了一声,声音很慢,像是在打探一件自己感兴趣的物品,“你想起什么了?”
“啊,不好意思啊。”安迷修下意识道歉,随便盯着别人确实挺不礼貌的。但他还是忍不住抬头,看着这个同样出现在雨幕里的陌生人,站在校门口思索着什么。也许是因为对方与其他学生不同的气质,安迷修反倒不觉得今夜那么糟糕,雨声也只剩下吵闹这个缺点了。
“你要进去吗?”
安迷修打了个哆嗦,声音减弱了几分,被雨幕过滤了一遍。男生瞥了他一眼,干燥而干净的自己与湿透狼狈的他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连不回话都像自己在欺负他。安迷修看见男生饶有兴致的目光,甚至有种超于同龄人的成熟和恶劣,接着,那人大步拉近两人的距离,身上的外套被扔进了另一个冰冷的怀里。
“你要冷死了吧,真蠢。”男生的嘴很毒,安迷修比对方的名字还要更先认识这一点。他低下头,黑色的外套带着陌生的气息,却又格外让人安心。他的左手还举着伞,于是安迷修只能抱紧衣服,愣愣地道谢:“谢谢你,同学……”
“别叫我同学,叫我名字。”男生打断了对方的话,目光似乎带着点固执,安迷修顿了两秒,他忽然下意识觉得男生应该是希望自己叫出名字的,但过了半晌他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你叫什么名字?”
“……雷狮。”
沉默片刻,雷狮开口。他的眼睛是紫罗兰色,像天上震撼人心的闪电,亮,危险,但也美。近距离的对视,打破了安迷修长期以来与外人的相处模式,安迷修觉得自己的眼睛好像被困在那直白而不可逃脱的视线,脸上淡然,却欲言又止:“雷狮……同学,你还要进去吗?”
“我是走读生,不住校。出来走走而已。”雷狮言简意赅,言下之意似乎马上就要离开。安迷修不自觉攥紧了衣服,心跳瞬间加快,连看着对方的目光也少了些不自在。而雷狮似乎也看出他有话说,便站在原地,任由自己安静地落入蓝绿色眸子的瞳孔。
雨也没有了一开始的狂躁,尽管依然吵闹,但让人少了那种孤立无援的感觉,又可能只是心理作用。安迷修的大脑也好像是乱的,这时候也无法组织好毫无瑕疵的、有秩序的语言,但他害怕雷狮下一秒就要离开,最终决定先找到那个他此刻趋于本能而下达的指令——
“雷狮,你是一个人住的吗?”
话语刚落,安迷修都愣了一下,只不过所有的不安好像都被这句话冲走,心里所漫上来的是毫无理由的、近乎荒谬的安全感,像是觉得对方一定会答应。
答应什么?
“我可以在你那边借宿一晚吗?”
“我们可以加个联系方式,我会把钱转给你的。”
2.
安迷修来到雷狮住处的时候才堪堪反应过来,刚才对方是故意引导自己求他那么久来逗着玩。2
好像有点善良了()
雷狮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特别是挑着眉毛,眼睛眯起来的时候。少年人本就带有一种嚣张而率真的气质,初有冷硬的他一笑起来就自然把这股压迫感给化没了,专一的目光像是全世界只有那个被注视的人,深邃的紫眸也会被染上慵懒的味道,看上去像是漫不经心的挑逗,实际却是最诚实的默默关注。
好吧,简单来说就是自己鬼迷心窍。在发现自己随口说出的话被认真对待后心跳催促着自己执行本能的欲望。安迷修保证的话都说尽了,雷狮也自知逗到老实人的极限,于是装作无事发生就捡了个人回家。
好丢人。
安迷修当时也忘了自己身上的难受,明明是一时上头的话却发展到现在的一塌不可收拾。冲动之下他也就这么稀里糊涂欠了一个人情,现在再想想他都能瞬间两颊发热。
但又好像不算亏?
“赶紧去洗澡,身上臭死了。”
雷狮一进门就径直走到房间的衣柜,在安迷修刚和老师报备好后才拿出一套干净的衣服丢给对方。安迷修眨了眨眼,嘴上还反驳着雷狮并不算友好的话:“在下只是淋了雨,而且我在淋雨前已经洗过澡了,没有臭味吧。”
“行行行,你不臭,那你就这样将就着睡一晚吧。”雷狮看了他两秒,语气又恢复了刚见面时的冷淡,但这并不会浇灭安迷修被收留的惊喜和感激,反倒……让对方更加兴奋了?
“谢谢你!我保证我洗得很快的!”安迷修飞快跑进一个房间,接着被雷狮慢悠悠走进去毫不留情地给提溜出来:“那是我的卧室,傻子,浴室在对面。”
真的是,这么傻,他当初是怎么愿意帮助对方的?
“抱歉啊,你脾气真好!”安迷修还依依不舍地扒拉着门框,似乎还想说两句,但被雷狮递来一个眼刀后非常有眼力见的乖巧下来,“请问有一次性浴巾吗?”
雷狮微微低着头,视线从安迷修的眼眸移到了他的发旋,暖黄色的光沐浴在浅棕的头发上格外和谐,生气得像只精灵。雷狮心情不错地“嗯”了一声,接着这只精灵便二话不说关上了眼睛的窗户,一堵门板隔绝了两人的距离,剩下一股风轻轻吹起雷狮的碎发。
他死定了。雷狮站定三秒,调转方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一分钟过后,门板内的那个人慢慢滑坐了下去,暖色的灯光将他的反应照得暴露无遗,整个人像是一颗被揉红的苹果,青涩,鲜活。
安迷修双手无助地捂着脸,鼻间呼出的热气被掌心弹回来,扑到脸庞,将他的思绪越烧越乱。他用力把手按在皮肤上,分不清身体到底有没有颤抖。
雷狮刚才离自己好近。
那个人很高,只是高中的年纪就已经长到了一米八几,精瘦的肌肉远看和自己差不多,但直到刚才靠近的时候,安迷修才发现两人的体型差居然可以让对方圈住自己。自己是背着光的,他看不清雷狮的眼睛,但他能感受到对方一直在盯着自己。是在看他的什么?头发?眼睛?耳朵?
看哪里好像也不重要吧,可重要的是什么,他好像也不知道。
随便闯入陌生的环境,是他人生中犯的屈指可数性的错误。可是,潜意识告诉他,如果这次没有交集的话以后就不会有了,没人教安迷修如何面对这种毫无理由的感觉,这恰好是他最不能理解的直觉性行为。
而且,明知应该先沟通老师在商量好容身处才是最好方案,它没有现在那么多的不确定因素,可是,摆在困境前的还有另外一个选项——雷狮。安迷修很敏锐,他知道这叫什么。叫私心。
但也可能不是因为雷狮这个人,只是在暴雨下无助的心情恰好有了同龄人来兜住,他给自己选了一种更温和的方式来接受晚归的事实。他觉得应该是这样的。
不可以再想了,他不能让人家觉得自己拖拉。安迷修从架子上拿下了浴巾,和新衣服放在一起的时候他看了几秒,忽然对这种陌生的气息产生了一丝新奇。
很冷淡的,但从来不会拒绝自己的味道。
雷狮的味道。
3.
“哇啊!”
安迷修摆烂似的把毛巾盖在自己未干的头发上,低着头推开门,余光就瞥见埋伏在墙边的黑影精准地拽住了自己的手臂甩到了另一个地方。他忽然觉得身体腾空了一下,被稳稳的力道放下后忍不住腿软半靠在墙壁上。
心跳还没来得及被安抚,安迷修先闻见了雷狮干燥的气息,像是要把自己包裹,接着是身体被禁锢的动弹不得,但让他莫名松了口气。安迷修抬头,就看见雷狮用手在他眼前挥了挥,随后光亮涌了进来,那张埋在阴影里的脸庞显得更加棱角分明。
发现的前提是离得更近。
“你怎么了?”安迷修还傻傻地疑惑对方为什么一言不发,然后听见一声明显的嗤笑。
“刚才我在报复你。”
雷狮放开了手,用鞋尖踢了踢安迷修的小腿,看上去对这次恶作剧的反响感到十分满意。
“为什么要报复我?在下不会白白占你便宜的,你不用担心。”安迷修还以为是雷狮心里介意外人到来,不禁懊恼自己不应该主动要求去别人家的。但雷狮并没有表现出那种情绪,反倒挑了挑眉,像一只感兴趣的猫:“不是这个,我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是刚才浴室门口你非常没有礼貌地把我关在门外,我话都没说完呢。”
雷狮十分强调了不礼貌三个字,眉毛轻轻皱起,在安迷修眼里还真有一点受伤了的故作坚强。小骑士从来看不得别人这样,刚想解释却又想起方才浴室里的反应,忽然就移开了目光尝试找到合理的措辞。
心虚的表现被雷狮看在眼里,他意外地歪了歪头,没想到对方还真有藏着自己的秘密,于是雷狮意味深长地“啊”了一声,逼得安迷修生硬地转移话题:“你刚才没讲完的话是什么啊?”
雷狮耸耸肩,语气随意:“忘了。”
“这样啊……那等你想起来再跟我说吧,”安迷修有点心虚使然的愧疚,“我下次不会打断你说话了。”
雷狮也知道对一个陌生人这样的熟稔还不太合适,所以他笑够了便称人心意地转移话题:“最里面还有一间卧室,是空出来的,我先带你去看看吧。一次性牙刷也在卧室里。”
安迷修应了一声,跟着雷狮走进深处。卧室还蛮大的,还自带一个卫生间,色系也是简洁的暖色,怎么看都让安迷修感到惊喜。雷狮随手打开了空调,接着把被褥从衣柜里搬出来,嘴上嫌弃着安迷修毛手毛脚,行动上还真是亲力亲为。安迷修心想反正又不是白占便宜,自己也不熟悉环境,于是坐在床上看着雷狮忙活着他都没注意到的细心活儿。
这个人还真是和外表不一样呢,比自己都要仔细。安迷修一边感叹,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帮忙和闲聊:“我随便就好啦,不用准备得那么齐全。”
“那是对待客人基本的态度,我可不想被别人在背后诟病。”雷狮一如既往地不近人情,安迷修已经免疫了这种攻击,还能和对方掰扯两句:“我在你心里居然是这样的形象吗?”
雷狮看着安迷修近乎夸张的演技,嘴上还是不饶人:“毕竟您可是三好学生风纪委员,是我冒犯了。”
“……倒也不必这样。”安迷修愣愣的,嘟囔着什么雷狮倒也没去听,直到余光发现对方一动不动,雷狮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回头一看就发现安迷修盯着自己手上的同心结绳都快出了神。
“那个,抱歉啊,在下只是有些好奇,打扰你了是吗?”感受到对方骤然冷下去的气场,安迷修有些茫然,带了一点未曾发觉的失落问道。雷狮继续手里的动作,放慢的节奏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藏起这条红绳:“嗯。怎么,你睹物思人了?”
“不是,就是在下想问一下,这是你自己编的吗?”安迷修小心翼翼地问道,雷狮的目光依旧没有移来,但整个人像是被套上了一层安静的膜。这种看不透却让安迷修莫名有些难受。
“……不是,是定情信物。”
就在安迷修以为雷狮不会回答的时候,对方忽然冷冰冰的丢来了一个炸弹。安迷修的眼睛瞬间睁大,这条手绳在他眼里似乎也被镀上了一层奇异的色彩:“信物?那一定是你很在意的人吧。”
安迷修看见雷狮用一种看白痴的目光看着他,像是在说“这不是废话吗”。其实他也知道,只不过这确实让他惊讶,毕竟这样一个冷淡的人让人很难想象到已经是名花有主的(其实也正常,他们也才刚认识),所以也就说出来了。
小小插曲打断不了安迷修的兴致,再正经的人也会对出乎意料的事情感到好奇。安迷修已经盘腿坐在一旁,看架势似乎有和雷狮畅聊一宿的欲望:“是哪位美丽的小姐送的吗?”
“反正比你好。”雷狮的嘴巴依然很需要哑药。
安迷修捂住了心口,用手安抚了一下快要焉下去的呆毛:“你的嘴好毒啊……那现在那位小姐呢?”
“跟你一样坏。”
雷狮终于看了他一眼,很短,短到无法形容。紫色的眸子里沉着的东西隐隐要浮上来,只施舍了他一眼的时间看,好像不是要让自己读懂里面是什么,而是要自己明了这是一件复杂的事情。
不过,他到底哪里坏了?
“你刚刚不是还亲口承认我是三好学生吗……”安迷修觉得自己的名誉在雷狮这里不知为何已经没有了挽救的余地,想着缓解一下气氛,打着哈哈说道:“这个同心结还蛮好看的。”
“丑死了。”雷狮反驳。
安迷修沉默,这得是有多恨那位小姐啊?不应该吧,雷狮看起来这么珍视这条红绳,那为什么对于它的主人只持有一半的肯定态度呢?安迷修想了想,忽然在脑海里编了一部苦情剧——
雷狮与小姐自幼是青梅竹马,以同心结定情,但是奈何有天降插入,青梅移情别恋,把苦守喜欢的竹马给丢在一旁。所以雷狮一边恨着小姐不爱他一边又放不下对方,才会对这条红绳这么应激吗?1
差点以为是事实(ΩДΩ)…
安迷修忽然觉得一切合理了,连带着眼前的人都看得通透了一些。眼神也不自觉变得柔软,看得雷狮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盯什么?”
“没有,只是觉得人不应该困在过去,”安迷修拍了拍对方的肩,转头走向洗手间洗漱,“你也早点睡吧,晚安。”
门卡嗒关上的时候,空气好像安静了一瞬。雷狮还维持着半蹲的动作,再起身站定,掌心赫然出现两道血痕。他盯着床上发呆,却又若无其事的离开了房间。像是表演了一场波涛汹涌的无人秀,转身将自己藏得天衣无缝。
晚安是不可能的了。
今晚谁都有心事。
时间已经快接近十二点,安迷修关上了床头灯,第一次躺在一个陌生的、包裹着他人气息的房间,说不紧张是假的。像是确认黑暗带来的安稳,安迷修将自己裹在了被褥里,呈现着一个类似自我保护的形态。安定下来的安静足够他放松神经,他在黑暗中睁开眼,脸颊感受着床单的温度。
刚才他说的话没有问题吧?安迷修反思着,有了一点后悔。关于雷狮的那条红绳他也只是猜测,一个并不了解他人过去的人,劝别人放下执念本身就是一件很不尊重的事情。他也是没这个资格的。
要不明天去道个歉吧,安迷修心想,即便是陌生人也肯定会有一点冒犯的。
陌生人……是啊,至少别给人家留下不好的印象。
安迷修下意识又把自己裹紧了一些,直到被闷到才像一条鱼探出头来吐气。今晚发生太多事情了,以至于大雨中无助的感觉也变得遥远,安迷修慢慢复盘,越想越觉得自己对雷狮会不会太亲近了些。
可自己对别人的相处模式也是这样啊,安迷修不明白,为什么在雷狮这里就顾虑那么多。
可能是因为,雷狮是一个奇怪的人吧。
安迷修的意识断断续续的,次日醒来也只能想起最后一个问题了。
毕竟谁会在下着大雨的半夜出去散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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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居然在半夜抢到了前排吗…还不赶紧去睡觉!(严肃)
刚睡醒的我……心虚.JPG

放心吧还没完呢,睡醒后还有

话都留到最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