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滨浊浪排空,圣尊广袖当风,与圣裔夫人踏云而至,身后覃芒手持长剑,意映弯弓搭弦,四人衣袂翻飞间已至怒涛之上。
西炎赤水族长丰隆率赤水精卫破空而来,玄甲映日,所过之处云气皆赤。
南荒烈焰焚天,已不是凡水可浇灭。妘菲祭出九霄寒玉瓶,青涟和禹疆双剑引雷,与展翅百丈的烈阳金乌呈鼎立之势。地火喷涌处,三股神力交织成网,竟是以天火制地火,以暴制暴。
然陌背悬药匣,景和金针在手,随巫真穿行于尸骸之间。巫真银铃摇响处,腐肉生肌,白骨转红。
昆仑山巅,众长老结阵以待,七峰灵脉化作流光锁链,将摇摇欲坠的天地结界牢牢锚住。
八荒六合,神影如梭。这一次,没有旁观者。
云端之上,阿念的素白裙裾被罡风卷起,如一朵将绽未绽的昙花。
垂眸俯瞰,西境大地已成泽国。浑浊的洪水裹挟着断壁残垣,在阳光下泛着狰狞的油光,像一条条巨蟒绞缠着人间。
远处几个挣扎的黑点刚浮出水面,转瞬就被漩涡吞没,只余几串气泡证明那里曾有过生命。快的让人没能做出任何反应。
洪水过后的村庄满目疮痍。幸存者们蜷缩在高处的山坡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曾经的家园。
阿念踏着泥泞走近,神族的洁净与这片污浊的土地格格不入。
"是神仙!神仙来救我们了!"一个满脸泥污的孩子突然指着阿念大喊。
人群骚动起来,纷纷跪倒在地,额头紧贴着潮湿的泥土。阿念心头一紧,这样的顶礼膜拜让她不适。她只是奉命来赈灾,并非为了接受凡人的崇拜。
"诸位请起。"阿念抬手,一道柔和的神力托起众人,"我奉皓翎王之命带来赈灾粮草和药材。"
阿念挥袖间,空地上出现了很多食物。灾民们发出惊喜的呼声,却仍不敢上前。
"都愣着干什么?吃饱了好救人。"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阿念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蓝色衣衫的男子抱着脏兮兮的幼童逆光走来。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头银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相柳?"阿念心头警铃大作,手上扶桑游丝不由得泛起光芒。如今妖孽横行,相柳毕竟是妖族。
“王姬,在下鬼方氏既白。”俊朗的面容带着几分冷峻。未说尽的是:昆仑山试炼还曾并肩作战。
鬼方既白放下幼童,熟练地为伤员包扎、上药,动作之娴熟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阿念掌心凝聚神力,轻轻覆在老妇人的伤口上。金光流转间,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老妇人激动地又要下跪,被阿念拦住。
"多谢仙子,多谢这位公子..."老妇人泪流满面。
"不必谢我。"既白淡淡道,转向阿念,"神族的治愈术确实精妙,但这里伤员众多,王姬一人之力恐怕难以兼顾。"
阿念若有所思。
"白公子三天前就来了。"一个中年妇人小声告诉阿念,"洪水刚退,白公子就带着药材来救人,已经救了好多人哩。"
阿念再转身,震惊地看着这一幕。鬼方既白竟用自己的血救治中毒的凡人。
阿念难以置信地看着鬼方既白的背影。这可是神秘的鬼方氏。
日落时分,大部分伤员都得到了救治。阿念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神力消耗让她有些疲惫。她走到一棵幸存的古树下稍作休息,发现鬼方既白已经在那里,正用清水清洗手上的血污。
接下来的时间里,阿念与鬼方既白各司其职,救治伤患。阿念用神力治愈重伤者,鬼方既白则以医术处理伤病。两人虽无交流,却配合默契。
随后便是为百姓选址,重建家园。
远处传来灾民们感激的祈祷声,夜风送来泥土和草药混合的气息。阿念第一次感到,三百年的修行竟不如这段时日所见所闻来得深刻。
鬼方既白转身欲走,阿念突然叫住他:"明日我还会来,你...还会在吗?"
月色如纱,轻轻覆在鬼方既白的银发上,流转间似有霜华凝结。他侧首回望,唇角微挑,笑意淡得几乎融进夜风里:"看情况吧,王姬殿下。"
他本是途经此地。北地战报自千里外传来。
他的故土北地,最危险的战斗中心,有蓐收将军和九命相柳在。硬生生将万千妖孽锁死在北境战场,逐一绞杀,未让半分业障流泻人间。正因如此,他才能在西境多留这些时日。
如今洪水已退,剩下的便是灾后重建。况且此处还有西炎大将西陵砚镇守。而他,终究是要回北地去的。
阿念望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荷包,九转还魂草的清苦气息丝丝缕缕渗入呼吸。心底某处,仿佛有一道尘封已久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隙,透进一线她从未见过的光。
这一刻阿念忽然明白,三百年来高高在上的神族视角,原来不过是隔着一层琉璃看人间悲喜,清晰却冰冷。
而今日,那道银发身影却像一柄利刃,猝不及防地刺穿这层屏障,让她第一次触到了真实的温度、鲜血与尘土的气息。
从此,她再难用旧日的目光,去凝视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