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爱世人（7）

自由之都并非想象中的天堂乐土。

高耸的、爬满暗绿色藤蔓的城墙确实不见神像，却布满了刀劈斧凿的战争痕迹和可疑的深褐色污渍。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劣质烟草味、隐约的食物香气，以及一种……无主之地特有的、混杂着自由与危险的粗粝气息。

没有整齐的街道，目之所及是杂乱无章的棚屋、歪斜的帐篷和行色匆匆、眼神警惕的人群。

——这里接纳流亡者，也吞噬天真者。

暮色中，艾利卡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带着苏轩朗如折翼之鸟般坠落，最终狼狈地滚落在自由之都外围一片荒草丛生的废弃城墙根下。

艾利卡几乎是砸在地上的，残翼在落地的瞬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他闷哼一声，彻底失去了意识，像一尊破碎的苍白雕像倒在泥泞里。

苏轩朗被巨大的惯性甩出去几米远，手腕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浸透了临时撕下包扎的布条，剧烈的撞击让他头晕目眩，趴在地上干呕不止。

几个路过的、裹着破旧斗篷的身影停下脚步，冷漠或好奇的目光扫过他们。

一个背着巨大行囊的壮汉嗤笑一声：“啧，又是两个被‘自由’忽悠瘸了的倒霉蛋。” 没有同情，没有援手，只有司空见惯的麻木。自由之都的第一课：

生存自理，生死自负。

苏轩朗挣扎着爬起，踉跄到艾利卡身边。天使的脸色灰败，呼吸微弱，残翼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黑紫色的毒血在破烂的衣物上晕开更大的面积。

当务之急：救治、食物、安全的落脚点。

而这一切，都需要钱。

苏轩朗第一次觉得自己那点连税都不配交的工资是如此美好。

在城墙根一个相对避风的凹陷处，苏轩朗靠着冰冷的石壁，忍着剧痛和饥饿，开始处理两人身上的“痕迹”。

猎巫团的通缉令很可能已随商队传来。

他们褴褛的衣物、艾利卡显眼的残翼（即使尽力收拢）和苏轩朗手腕的伤都是致命标记。必须改变外貌。

他用沾着泥污和血迹的手，将两人本就破烂的外袍撕扯得更不成样子，用污泥涂抹暴露的皮肤（尤其是苏轩朗脸上被荆条刮破的伤口和艾利卡过于苍白的脸），将头发抓得如同鸟巢。艾利卡那头失去光泽的银发被强行塞进一顶在垃圾堆旁捡到的、散发着馊味的破毡帽里。

苏轩朗甚至为他们想好了身份:两个“哑巴”兄弟。

苏轩朗（兄）因矿难伤了手，艾利卡（弟）则是个“天生聋哑、体弱多病、背还有点驼”的可怜虫（方便解释残翼的异样和沉默）。名字？苏轩朗化名“里昂”（Leon，狮子），艾利卡则被随意安了个“卡亚”（Kaya，希望）。

嗯……就是不知道，艾利卡知道自己是“哥哥”，会不会直接杀了他……

苏轩朗心虚的瞟了天使一眼。

他小心地将艾利卡扶靠在自己身上，用破毡帽遮住他大半张脸，只露出干裂的下唇。

艾利卡仍在昏迷，体温低得吓人，毒素似乎在蔓延。苏轩朗用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条重新包扎自己手腕的伤，撕下最后一点还算干净的布料，沾着清晨的露水，小心地擦拭艾利卡额头的冷汗和嘴角渗出的黑血。动作笨拙，却带着一种修复师特有的专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撑住，傲娇天使，我们到了…虽然情况似乎更糟了……

变装完成，两个“乞丐兄弟”互相搀扶着（主要是苏轩朗支撑着半昏迷的艾利卡），跌跌撞撞地混入自由之都外围的棚户区人流。目标明确：找到能换钱的东西，或者…讨到一口吃的。

苏轩朗摸遍全身，除了那枚一直贴身藏着的、来自原主的、刻着奇怪符号的青铜小徽章，就只有几片圣像鎏金的碎屑。

他找到一家门脸破旧、挂着“杂货回收”木牌的铺子。铺主是个独眼老头，目光像刀子。苏轩朗哑着嗓子，摊开手心那几片黯淡的、沾着污秽的碎金。

老头用两根手指捏起一片，对着昏暗的光线看了看，又嗅了嗅，嫌恶地丢回他手里：

“沾了脏东西的垃圾，晦气！滚！”

门“砰”地关上。

希望破灭。

他又看到一个工头模样的人在招募搬运工，报酬是几个黑面包。

苏轩朗拖着艾利卡凑过去，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货物。工头上下打量他：瘦弱、脸色蜡黄、手腕还渗着血。再看他“弟弟”：瘫软如泥，帽子下露出的下颌苍白得像个死人。

“带着个痨病鬼？想害我赔棺材钱？滚远点！”

饥饿像烧红的铁钎在胃里搅动。

艾利卡的呼吸越发微弱，身体开始无意识地痉挛。

苏轩朗扶着他在一个相对避风的墙角坐下，看着人来人往，麻木的、警惕的、同样为生计奔波的。他张了张嘴，想模仿其他乞丐发出哀求的声音，喉咙却像被堵住。

“行行好…”三个字在舌尖滚了千百遍，却重如千钧。他不是原主那种能当街宣讲的思想者，他是个习惯在寂静中与历史对话的修复师。

向陌生人低头乞怜，比面对火刑更需要勇气。他试了几次，最终只发出几声嘶哑难辨的“呃……啊……”，引来几个路人的侧目和更快的脚步。

脸皮火辣辣地烧起来，屈辱感几乎将他淹没。

曾经修复无数文物的手，此刻却连讨饭都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