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爱世人（5）

他看向十字架上那个以凡人之躯向神权与愚昧发起冲锋的青年，一种久违的、陌生的情绪在冰冷的胸腔里涌动——那是超越了怜悯和绝望的悲悯。

人群在最初的惊惶后，被猎巫团首领的嚎叫和士兵重新举起的武器勉强稳住，像一群被鞭子抽打的鬣狗，随时会再次扑上来。

逃？念头在苏轩朗脑中闪过，随即被掐灭。

艾利卡拼上性命（或者说，他那别扭的、死不承认的在乎）换来的机会，不是让他用来狼狈逃窜的。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首领那因徽章融化而扭曲的脸，眼中是刻骨的怨毒——目标已不仅仅是“渎神者”，更是那个胆敢反抗的“恶魔”。他若逃了，艾利卡必成泄愤的靶子，承受更疯狂的围剿。

那家伙的犹豫和“滚”，从来不是因为不信他。是太怕了。怕信任再次换来毁灭，怕自己这“灾星”连累他也被烧成灰烬。

这份笨拙的、别扭的“保护”，让苏轩朗胸口像堵了块烧红的炭。

苏轩朗没有看那些重新围拢的士兵，也没有看惊疑不定的人群。他的目光只锁着阴影里的红瞳，一人一天使遥遥对望。

猎巫团首领的脸瞬间由铁青涨成猪肝色，被当众剥皮的羞怒和剧痛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恶魔！亵渎！杀了他！连那个影子里的恶魔一起烧成灰！”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唾沫横飞。

就在这时！

“呼——！”

一道裹挟着滚烫火星的旋风，猛地从阴影中卷出！不是扑向人群，而是精准地扫过广场上空飘落的、那数十片末端沾着黑紫血痂的银羽！

风卷着银羽，像一片燃烧着诡异火焰的雪，打着旋儿，不偏不倚，兜头盖脸地扑了猎巫团首领一身！银羽上的血痂在接触到首领皮肤和衣袍的瞬间，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星星点点的幽蓝火星，迅速蔓延！

“啊——！！” 比之前更凄厉十倍的惨叫响起！首领疯狂拍打着自己的身体，那些幽蓝火星却如同跗骨之蛆，灼烧着他的皮肤和象征神权的华丽长袍！他像个燃烧的陀螺般在原地打转、哀嚎，场面既恐怖又……带着一丝荒诞的滑稽。

人群彻底懵了，像被冻住一样。恐惧依旧存在，但里面掺杂了更多的东西：惊愕、茫然，还有一丝对首领狼狈模样的……难以言喻的震动。

阴影里，艾利卡收回了残翼。他靠在冰冷的石墙上，剧烈地喘息，脸色苍白如纸，残翼伤口因刚才的爆发而再次撕裂，黑紫色的毒血渗出，带来钻心的痛楚。

但他那双红瞳，却死死盯着十字架上的苏轩朗，里面翻涌着极致的复杂情绪。

这个蠢货！谁让他不跑？！谁让他用自残来吸引注意？！还…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以为他是谁？！

愚蠢的人类！

脆弱的人类！

这个自以为是的人类幼崽！

看到苏轩朗手腕上被他自己按得涌出的鲜血，艾利卡的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残翼的剧痛似乎都因此加剧了几分。

蠢死了！修复师的手不是最金贵吗？！

所以，他用尽最后可控的力量，卷起那些沾着自己污血的羽毛，给那个恶心的首领来了个“火上浇油”。

这不是为了救苏轩朗（他死不承认），纯粹是因为……那个混蛋首领太碍眼了！

对，就是这样！

——他绝不承认，看到苏轩朗指向首领时，自己心里涌起的那股想要把对方烧成灰的暴戾冲动，以及……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被维护的暖意。

他看着那个在十字架上，即使狼狈染血却眼神清亮如星辰的青年，一种前所未有的念头悄然滋生：

也许…和这个固执的蠢货一起被烧死，也没那么糟？至少……他不怕我……

广场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只有首领凄厉的惨叫在回荡，他身上星星点点的幽蓝火焰还在顽固地燃烧。

士兵们目瞪口呆，一时不知该先救首领，还是继续执行火刑。

人群像被施了定身术，玛莎婶看着地上掉落的荆条，老学究看着地上的禁稿，抱着孩子的妇人看着怀中哭泣的婴孩，又看看惨叫的首领和十字架上的青年…

苏轩朗喘着粗气，手腕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看到首领的狼狈和艾利卡阴影中投来的、那复杂到极点的目光（他读懂了里面的恼怒、心疼和一丝…别扭的认可？），青年竟扯出一个带着血沫的、近乎挑衅的笑。

他微微侧头，目光再次投向阴影，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短暂的寂静，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现在，跑不掉了。”

他顿了顿，看着艾利卡骤然收缩的红瞳，补充道，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