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还未亮。
钱昭独自站在染坊里,指尖捻着一匹素白绸缎,眉头紧锁。

将军。

这……

真要自己染?
染匠搓着手,小心翼翼地问。

嗯。
钱昭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手臂,亲自将绸缎浸入茜草染缸。红汁翻涌,渐渐浸透丝线,如同朝霞晕开云层。
他盯着那抹红,忽然想起杨瑾柔当初嫁入钱府时,连件像样的嫁衣都没有。
——这次,他要给她全天下最好的。

疯了疯了!
于十三蹲在染坊屋顶上啃梨。

老钱已经染坏七匹云锦了!
孙朗从梯子爬上来,递给他一包瓜子。

听说连合卺杯都要亲手雕?

何止!
于十三压低声音。

喜饼馅料都得是他亲自调的桂花蜜!
两人齐齐叹气——这哪是筹备婚礼?分明是在搞军国大事!
染坊内突然传来“哗啦”一声——
第八匹云锦报废了。
柴明抱着刚打好的金丝凤冠溜进后院,差点撞上正在试吃喜饼的元禄。

怎么样?
柴明紧张地问。
元禄苦着脸吐出半块饼。

太甜了……

钱大哥是不是把整罐蜜都倒进去了?
柴明扶额。

我去跟膳房说。

偷偷重做一批。

不行!
宁远舟幽灵般出现。

他说了。

必须用他调的馅。
三人面面相觑。
最后元禄掏出个小本本。

我记下来。

等婚礼结束再告诉嫂子……
杨瑾柔最近总觉得府里气氛古怪。
丫鬟们一见她就抿嘴笑,柴娘子三天两头拉着她量尺寸,连钱昭都总是深夜才回房,身上还带着奇怪的染料味。
阿昭。

她某日晨起抓住他衣角。
你最近在忙什么?

钱昭面不改色地系腰带。

六道堂公务。
可于大人说你告假半月了?


……他在撒谎。
躲在窗外的于十三:“???”
深夜,书房。
钱昭对着礼单逐项勾选,烛火映得他侧脸格外锋利。

聘雁备好了?

回将军。

挑了最健壮的一对。

翅膀金羽已染好。

嫁衣呢?

按您画的图样。

缀了九百九十九颗南海珠。
钱昭指尖一顿。

还差什么?
管家犹豫道。

就剩……

新娘本人不知道了。
烛花“啪”地爆开,映亮他微扬的唇角。

无妨。

我亲自去‘捉’。
六道堂众人被折磨得苦不堪言。

喜帖字体必须一样?
孙朗抓着毛笔哀嚎。

我练了三天还是像狗爬!
于十三瘫在椅子上。

我更惨……

为了试吃喜宴。

胖了五斤!
元禄突然举手。

为什么非要瞒着嫂子?
满室寂静。
宁远舟轻咳一声。

你们谁见过钱昭穿红衣?
众人脑补了一下冷面阎王一身喜服的模样,齐齐打了个寒颤。

所、所以……
元禄结巴了。

他是害羞?
柴明幽幽道。

我大哥害羞的方式。

就是折腾死我们。
大婚前夜,钱昭独自站在祠堂。
烛火摇曳中,他轻轻抚过母亲的牌位。

娘。

儿子要娶媳妇了。
顿了顿,又补充。

虽然已经娶过一次……

但这次。

不一样。
夜风穿堂而过,仿佛带着声欣慰的叹息。
杨瑾柔这日醒来,发现枕边多了张洒金笺。
“午时三刻,西院花厅。”
字迹力透纸背,是钱昭的手笔。
她疑惑地推开西院门——
“唰!”
十六抬龙凤花轿赫然入目,轿帘上绣的正是她最爱的海棠。
钱昭一身大红喜服,站在满院红绸中朝她伸手:

夫人。

我来娶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