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正是花前月下好时光。
钱昭下值回府时,杨瑾柔正在房里对着一面铜镜左照右照。
她今日穿了那套柴娘子特意吩咐做的薄纱寝衣——烟粉色的软缎,领口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外罩一层同色轻纱,走动时裙摆如水波荡漾。
听见脚步声,杨瑾柔转过身,脸已经红了大半。
阿昭回来啦。

钱昭脚步一顿。
烛光下,那层薄纱几乎透明,隐约可见里头玲珑的曲线。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有些发干。

……嗯。
母亲今日送了新的香露来。

杨瑾柔故作镇定地走到他身边,仰起脸。
说是西域来的。

你闻闻看?

她靠得极近,身上那股清甜的茉莉香钻进鼻腔。
钱昭垂眸看着她,那双杏眼里水光潋滟,睫毛轻轻颤着——紧张又期待的模样,可爱得要命。

好闻。
他低声说,伸手揽住她的腰。
杨瑾柔顺势靠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胸膛,听着那渐渐加快的心跳声。
她偷偷笑了——柴娘子说得对,这男人就是个表面正经的闷葫芦,其实心里……
阿昭。

她软声唤他,手指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襟。
今天累不累?

钱昭没说话,直接低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急切。
他一手扣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将她搂得更紧,唇舌交缠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杨瑾柔被吻得浑身发软,只能攀着他的肩膀,任由他一步步退到床边。
帐幔落下,遮住一室旖旎。
钱昭的吻从唇瓣移到脖颈,手指摸索着寝衣的系带。
杨瑾柔呼吸乱了,闭着眼小声唤他。
阿昭……


嗯。
他含糊应着,温热的掌心贴上她腰间的肌肤。
就在这时——

老钱!

老钱!

开门啊老钱!

出大事了!
于十三的声音如惊雷般在门外炸响,还伴随着急促的拍门声。
钱昭动作一僵。
杨瑾柔也愣住了,睁眼看向帐外——烛光映出门外那个手舞足蹈的影子,不是于十三还能是谁?

钱昭!

快出来!

十万火急!
于十三拍门拍得更响了。

你要是不出来。

我就闯进去了啊!
钱昭深吸一口气,额头青筋跳了跳。
你别理他……

杨瑾柔小声说,手指勾了勾他的衣带。
钱昭刚要低头继续,门外于十三又喊。

我真闯了啊!

一、二——

等着!
钱昭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翻身坐起,随手抓了件外袍披上。
杨瑾柔连忙拉好寝衣,躲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脸颊红得能滴血。
钱昭黑着脸打开门,语气森冷。

你最好真有急事。
于十三一脸焦急。

可不了得!

老宁突然腹痛如绞。

面色惨白。

眼看就要不行了!
钱昭眉头一皱。

腹痛?

是啊!

你快去看看!

带上药箱!
于十三拽着他就要走。

再晚就来不及了!
钱昭回头看了眼帐内,杨瑾柔冲他轻轻点头。
你快去吧。

宁大人要紧。

他抿了抿唇,转身去取药箱。
于十三趁机往房里瞟了一眼,正好对上杨瑾柔羞愤的目光。
他眨眨眼,做了个“抱歉啊”的口型,嘴角却压不住地上扬。
等钱昭提着药箱出来,于十三立刻拉着他风风火火往外走。

快快快!
两人刚出院子,于十三突然“哎哟”一声捂住肚子。

等等!

我肚子也疼!

你先去。

我随后就到!
说完一溜烟跑了。
钱昭盯着他消失的方向,眯了眯眼。
到了宁远舟住处,却见这位“腹痛如绞”的宁头儿正坐在桌前,慢条斯理地……品茶。

听说你要不行了?
钱昭把药箱往桌上一放。
宁远舟抬头,一脸茫然。

什么不行了?

十三说你腹痛。

腹痛?
宁远舟挑眉。

没有啊。

我好得很。
他顿了顿,恍然大悟道。

哦——

那小子是不是又捉弄人?
钱昭沉默地看着他。
宁远舟被他看得有点心虚,轻咳一声。

那个……

既然来了。

坐会儿?

我这儿新得了些好茶……

不必。
钱昭转身就走。
回房的路上,他越想越不对劲。
于十三那厮虽然爱闹,但通常不会在这种事上开玩笑——除非是故意的。
走到半路,孙朗突然从假山后冒出来,一脸严肃。

老钱!

可算找到你了!
钱昭停下脚步,面无表情。

你又怎么了?

元禄那小子不见了!
孙朗急道。

晚饭后说去后院练功。

到现在还没回来!

我们都找遍了!
钱昭揉了揉眉心。

所以?

一起去找找啊!
孙朗拽他。

那孩子最近身体刚好点。

万一晕在哪儿了……
钱昭盯着孙朗看了三秒,突然问。

老于让你来的?
孙朗表情一僵。

什、什么老于?

我不知道啊!

装得不像。
钱昭甩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哎哎哎!

真不是!
孙朗追上来。

元禄真不见了!

那你去禀报老宁。
钱昭头也不回。

我回房换件衣服。
孙朗站在原地,挠了挠头。

这都没骗住……

老于说得加钱才行啊。
钱昭回到院子时,房里烛火还亮着。
他推门进去,见杨瑾柔已经重新梳好了头发,正坐在床边绣帕子——只是针脚歪歪扭扭的,显然心不在焉。
宁大人没事吧?

她抬起头,脸颊还带着未散的红晕。

没事。

十三骗人的。
钱昭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杨瑾柔“噗嗤”笑出来。
我就知道……

她顿了顿,小声补充。
其实刚才……

我有点紧张。

钱昭看着她红扑扑的脸,心里那点烦躁突然散了。
他凑近些,鼻尖蹭了蹭她的。

现在呢?
现在……

杨瑾柔咬了咬唇,鼓起勇气抬头看他。
现在还想继续。

话音未落,钱昭已经吻了上来。
这次的吻温柔许多,带着安抚的意味。
他轻轻将她放倒在床上,手指抚过她的脸颊。

别怕。
杨瑾柔点点头,主动环住他的脖子。
衣衫半解,气氛正好。

老钱——!
于十三的声音又来了,这次还带着哭腔。

老钱我对不起你啊——!
钱昭动作一滞。
杨瑾柔也僵住了,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难以置信。

钱昭!

你快出来!

我闯大祸了!
于十三在门外鬼哭狼嚎。

我把你珍藏的那坛‘醉千秋’打碎了!

酒流了一地啊!
钱昭闭了闭眼。
那是他存了三年的陈酿,确实心疼。
但比起现在这事……
阿昭。

杨瑾柔轻轻推了推他。
你去看看吧。

万一真的……


他肯定是骗人的。
钱昭咬牙。
万一是真的呢?

杨瑾柔其实也有点怀疑了。
于十三虽然爱闹,但打碎珍藏的酒这种事,不太像他的作风。
钱昭盯着她看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起身整理衣裳。
打开门,于十三正蹲在门口,面前果然是一地碎瓷和酒渍,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

你看!

我真不是故意的!
于十三哭丧着脸。

刚才想偷喝一口。

手滑了……
钱昭蹲下查看,确实是那坛“醉千秋”。
他抬头看向于十三。

你什么时候偷拿的?

就、就刚才……
于十三眼神飘忽。

酒窖上着锁。

我、我会开锁嘛……
钱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

我知道了。
于十三一愣。

你不生气?

生气。
钱昭面无表情。

所以从下个月开始。

你的月钱扣一半。

直到赔清这坛酒。

什么?!
于十三跳起来。

这酒这么贵?!

三十年陈酿。

你说呢?
于十三傻眼了。
钱昭不再理他,转身回房,关门前丢下一句。

别再来了。

再来扣全月。
门“砰”地关上。
于十三站在院子里,看着一地的酒,突然反应过来——
等等,这酒是真的,但他本来没打算真打碎啊!是刚才在窗外偷听时太激动,脚下一滑……

亏大了亏大了……
他捶胸顿足。
房内,杨瑾柔已经笑倒在床上。
钱昭走回来,看着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还继续吗?
继续什么呀。

杨瑾柔擦擦眼角。
气氛都没了……

话音刚落,窗外突然传来元禄的声音。

钱大哥!

钱大哥你在吗?

……
噗——


钱大哥!

我看见有黑影往这边来了!
元禄在窗外压低声音。

你小心点!

我守着院子!
钱昭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元禄正蹲在窗下,手里还拿着根棍子,一脸警惕。
见钱昭开窗,他立刻说。

真的!

我刚才看见——

看见于十三和孙朗在那边假山后分钱?
钱昭接话。
元禄张大嘴。

钱大哥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你钱大哥。
钱昭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回去睡觉。

可是——

没有可是。
元禄蔫蔫地“哦”了一声,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钱昭关窗,回头见杨瑾柔已经笑趴在枕头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还笑。
他走回床边,捏了捏她的脸。
对不起……

杨瑾柔憋着笑。
但真的太好笑了……

他们怎么这么闲啊……

钱昭躺下,将她搂进怀里。

明天找他们算账。
怎么算?


扣月钱。

加练。

值夜。
钱昭平静地列出一串。

或者让他们去扫马厩。
杨瑾柔靠在他胸口,听着那沉稳的心跳声,渐渐止了笑。
她抬头看他,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下巴。
阿昭。


嗯?
其实……

也没关系。

她小声说。
我们以后还有很多时间。

钱昭低头看她——烛光在那双杏眼里跳动,温柔又明亮。
他心头一软,亲了亲她的额头。

嗯。
两人就这么相拥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你说于十三为什么这么爱捣乱?


闲的。
宁大人真的没腹痛?


装的。
元禄是不是被他们骗来的?


肯定是。
说着说着,杨瑾柔打了个哈欠。
钱昭轻拍她的背。

睡吧。
那你呢?


我看着你睡。
杨瑾柔往他怀里钻了钻,安心地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皎洁,树影婆娑。
假山后,于十三、孙朗、元禄三人蹲成一排,唉声叹气。

我的月钱啊……
于十三痛心疾首。

都怪你出的馊主意。
孙朗撇嘴。

还说万无一失。

我怎么知道老钱这么沉得住气!
于十三委屈。

而且我的酒真打碎了!
元禄小声问。

那我们明天会不会被罚?
三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肯定会。

肯定会。

肯定会。
与此同时,宁远舟在房里打了个喷嚏,喃喃自语。

那几个小子应该得手了吧……

算了。

反正不关我事。
他翻了个身,安心睡了。
房内,钱昭听着怀里人均匀的呼吸声,嘴角微扬。
虽然今晚的计划失败了,但……
来日方长。
他低头,在杨瑾柔发间落下一个轻吻。

晚安。

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