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钱昭被一阵细微的颤抖惊醒。
他睁开眼,借着月光看见杨瑾柔蜷缩在身旁,死死咬着被角,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又疼醒了。
这已经是今夜第三次了。
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掌心贴在她冰凉的后背上,轻轻抚着。
钱昭阿柔。
钱昭我在。
杨瑾柔的身体一僵,随即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仰起脸冲他笑了笑。
杨瑾柔吵醒你了?
杨瑾柔我没事。
杨瑾柔就是做了个梦。
钱昭没说话,只是低头吻了吻她汗湿的鬓角。
他知道她在说谎。
离魂散的后遗症像附骨之疽,每逢夜深人静便会发作,疼得她浑身发抖。
可她从不肯承认,总是笑着说“不疼”。
钱昭懂医。
他比谁都清楚,这种剧痛无药可解,只能靠时间慢慢熬过去。
可看着她疼,比他自己受刑还难受。
钱昭喝点水。
他起身倒了杯温水,小心托起她的后颈。
杨瑾柔乖顺地抿了一口,唇色苍白。
杨瑾柔阿昭。
杨瑾柔去睡吧。
杨瑾柔明日还要去六道堂。
钱昭不去了。
他放下杯子,将她重新搂紧。
钱昭我告假。
她急忙摇头。
杨瑾柔不行。
杨瑾柔宁大人说最近——
钱昭老宁能应付。
他打断她,声音低沉。
钱昭阿柔。
钱昭别赶我走。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她心口。
她不再说话,只是悄悄攥紧了被角,指节泛白。
天快亮时,杨瑾柔终于昏昏沉沉地睡去。
钱昭轻轻起身,从柜底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她偷偷收集的药渣。
当归、川芎、延胡索……
全是止痛的药材。
他捏着一片干枯的草药,胸口闷得发疼。
他的阿柔,宁可自己偷偷配药,也不愿让他知道她有多痛。
柴明大哥。
柴明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
柴明新配的方子。
柴明试试?
钱昭接过药碗,指尖在碗沿摩挲
钱昭你熬了几宿?
少年眼下青黑,却咧嘴一笑。
柴明反正我年轻。
柴明扛得住。
这一个月来,柴明翻遍了医书,试了无数方子,就为减轻杨瑾柔的痛苦。
钱昭尝了一口,眉头紧锁。
钱昭太苦。
柴明良药苦口嘛。
柴明挠头。
柴明嫂子怕苦?
钱昭嗯。
钱昭望向内室,眼神柔软。
钱昭得加蜂蜜。
杨瑾柔醒来时,闻到一股甜苦交织的药香。
钱昭坐在床边,手里端着碗,正轻轻搅动。
钱昭阿明新配的药。
钱昭尝尝?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杨瑾柔我……
杨瑾柔我真的没事。
钱昭阿柔。
他放下碗,忽然握住她的手。
钱昭你知道我最擅长什么?
她怔了怔。
杨瑾柔……医术?
钱昭是诊脉。
他指尖搭上她的手腕。
钱昭你脉象弦紧。
钱昭肝气郁结。
钱昭疼痛入骨。
钱昭还要我继续说吗?
杨瑾柔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药很苦,即使加了蜂蜜也难以下咽。
杨瑾柔小口啜着,眉头皱成一团。
钱昭忽然低头,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大口。
杨瑾柔你……
她睁大眼睛。
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钱昭确实苦。
杨瑾柔那你还喝!
钱昭陪你。
他擦去她唇角的药渍。
钱昭以后每次喝药。
钱昭我都陪你。
杨瑾柔的眼泪突然掉进碗里。
她慌忙去擦,却被他一把抱住。
钱昭阿柔。
他声音沙哑。
钱昭疼就喊出来。
钱昭别忍着。
她摇头,脸埋在他肩头。
杨瑾柔真的……
杨瑾柔不疼了……
谎话说得连自己都不信。
当夜,疼痛再次袭来。
杨瑾柔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声音。
可这次,钱昭没有假装睡着。
他翻身将她搂进怀里,手掌轻轻按在她痉挛的腹部。
钱昭这里疼?
她终于崩溃,抓着他的衣襟点头。
钱昭的手温暖有力,慢慢揉开紧绷的肌肉。
钱昭还有哪里?
杨瑾柔后背……
她声音发抖。
杨瑾柔像有针在扎……
他立刻换了个位置,力道恰到好处。
月光透过纱帐,照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
一个疼得发抖,一个揉红了手。
天蒙蒙亮时,杨瑾柔终于睡去。
钱昭轻轻下床,走到院中。
宁远舟如何?
宁远舟从暗处走出,手里拎着酒壶。
钱昭比昨日好些。
钱昭接过酒壶,灌了一大口。
钱昭多谢你的雪山灵芝。
宁远舟叹气。
宁远舟她这样多久了?
钱昭三十六天。
钱昭抹了把脸。
钱昭每夜至少疼醒三次。
宁远舟你……
钱昭我没事。
钱昭打断他。
钱昭只要她活着。
钱昭怎样都好。
宁远舟突然一拳砸在他肩上。
宁远舟傻子!
宁远舟她也是这么想的!
钱昭愣在原地。
杨瑾柔发现,钱昭开始变着花样给她惊喜。
有时是一包蜜饯,有时是一枝新开的梅花,有时只是蹲在榻前,笨拙地给她编辫子。
这日清晨,她醒来发现枕边放着一只草编的蚱蜢。
钱昭元禄教的。
钱昭耳尖微红。
钱昭丑了点。
她捧着蚱蜢,忽然泪如雨下。
钱昭怎么了?
他慌了。
钱昭不喜欢我下次——
杨瑾柔阿昭。
她哽咽着打断。
杨瑾柔我们都要长命百岁。
杨瑾柔好不好?
他紧紧抱住她,声音闷在她发间。
钱昭好。
窗外,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
夜再长,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