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瑾柔病了。
前日一场秋雨来得急,她在廊下等钱昭下值,忘了添衣,夜里便发起高热。
起初她强撑着不说,照例备好晚膳等他回来。
可当钱昭踏入房门时,看到的却是她伏在案上昏睡的模样——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唇色却苍白如纸。
钱昭夫人?
他皱眉,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触手滚烫。
杨瑾柔迷迷糊糊睁开眼,想站起来行礼,却腿一软向前栽去——
钱昭一把接住她。
她整个人烫得像块炭,呼吸急促,额头抵在他肩上,微弱地呢喃。
杨瑾柔……夫君回来了……
钱昭心头一紧,二话不说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床榻。
钱昭去请太医!
他朝门外厉声喝道,随即扯过锦被将杨瑾柔裹紧,又拧了冷帕子敷在她额上。
动作又快又稳,可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杨瑾柔昏沉中感觉有人轻轻拍她的脸。
钱昭阿柔?
钱昭醒醒,别睡。
她努力睁眼,视线模糊中看到钱昭紧绷的下颌。
杨瑾柔对不住……
她哑着嗓子道歉。
杨瑾柔晚膳……
杨瑾柔还没备好……
钱昭手一顿,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烧成这样,她竟还想着这种小事?
钱昭闭嘴。
他声音发紧。
钱昭省些力气。
太医诊脉时,钱昭立在床边,目光死死盯着那截搭在脉枕上的手腕——
瘦得仿佛一折就断,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太医院首座风寒入体,兼之忧思过度。
太医收回手。
太医院首座将军不必过于忧心。
太医院首座吃几副药发发汗就好。
钱昭盯着太医开方子的手。
钱昭忧思过度?
太医笔尖一顿,斟酌道。
太医院首座夫人脉象弦细,肝气郁结。
太医院首座想必是平日多思少眠……
话未说完,药方被钱昭一把抽走。
钱昭有劳。
他冷着脸送客。
钱昭柴明。
钱昭跟太医去抓药。
药炉上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钱昭亲自守着火候,按照方子一味味往里添药材。
柴明蹲在旁边欲言又止。
柴明哥。
柴明这些让下人……
钱昭闭嘴。
钱昭盯着药罐,仿佛那是什么敌军阵法。
他记得杨瑾柔怕苦。
上次太医开的安神汤,她偷偷倒掉半碗,被他发现时装作无事发生,苦得脸都皱成一团还硬说“不苦”。
所以这次——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西市买来的杏脯蜜饯。
喂药成了场艰难的战役。
钱昭夫人。
钱昭张嘴。
杨瑾柔烧得糊涂,闻到药味就扭头往被子里钻。
杨瑾柔……不喝……
钱昭单手把她捞出来,语气不容拒绝。
钱昭必须喝。
她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忽然小声呜咽。
杨瑾柔……苦……
那一瞬,钱昭觉得自己的心像被泡进了药汁里,又酸又涩。
钱昭乖。
他放软声音,舀了一勺递到她唇边。
钱昭喝完有蜜饯。
她终于乖乖咽下,却苦得浑身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钱昭手忙脚乱去擦,结果越擦越多。
最后他索性将人半抱在怀里,一口药一颗蜜饯地喂完。
夜半,钱昭坐在床边守夜。
杨瑾柔的烧退了些,却开始说胡话。
杨瑾柔别赶我走……
她无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袖。
杨瑾柔我会乖的……
钱昭浑身僵硬。
月光透过窗纱,照在她泪湿的睫毛上。
他轻轻擦去那滴泪,低声道。
钱昭没人赶你走。
她却抓得更紧,声音带着哭腔。
杨瑾柔夫君别走……
钱昭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回握住她的手。
钱昭……不走。
晨光熹微时,杨瑾柔的烧终于退了。
钱昭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他的掌心全是汗,她的手指却不再滚烫,乖乖蜷在他手里,像只归巢的雀。
他该去上值了。
可当他试图抽手时,睡梦中的杨瑾柔立刻不安地皱眉。
钱昭闭了闭眼,转头朝门外低声道。
钱昭告假一日。
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她的手塞回被中,又掖了掖被角。
起身时,他忽然俯身,极轻地吻了吻她的眉心。
杨瑾柔醒来时,已是午后。
枕边放着一碗温热的粥,底下压着张字条:
「趁热吃。药在炉上温着,酉时我回来盯着你喝。」
落款是“昭”,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她将字条贴在胸口,忽然发现——
自己身上穿的不是昨日的衣裳,而是一件崭新的雪白中衣,领口还绣着小小的海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