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昭的生辰前夜,杨瑾柔在灯下熬了整宿。
她面前摊着几根枯树枝,已经被削得光滑圆润,指尖上缠着的布条渗出血丝,又被她悄悄藏进袖口。
春桃端着热茶进来时,吓得差点摔了托盘。
春桃夫人!您的手......
杨瑾柔嘘——
杨瑾柔慌忙示意她小声。
杨瑾柔别让将军听见。
窗外飘起今冬第一场雪,她呵着热气搓了搓冻僵的手指,继续低头摆弄那些细枝。
清晨,钱昭练完剑回房,发现枕边多了个奇怪的东西。
一副精巧的战甲模型,通体用枯枝编成,甲片层层叠叠,连护心镜都惟妙惟肖。
旁边歪歪扭扭的纸条上写着:
「愿夫君战无不胜」
他怔了怔,突然想起半月前那个雪夜。
当时杨瑾柔给他送宵夜,偶然看见墙上挂着的旧铠甲,曾轻声问。
杨瑾柔夫君最常穿的是这副吗?
他随口答。
钱昭嗯,挡过三箭。
钱昭夫人在哪?
钱昭握着模型冲出房门,把前来贺寿的柴明撞了个趔趄。
柴明厨、厨房......
钱昭大步穿过回廊,远远就听见厨娘焦急的声音。
厨娘夫人快放下!这血都滴到面团里了......
他猛地推开门——
杨瑾柔正手忙脚乱地捂着手指,案板上摆着几个奇形怪状的面点,隐约能看出是盔甲造型。
她抬头看见钱昭,慌忙把受伤的手背到身后。
杨瑾柔夫、夫君怎么来了......
钱昭一言不发地走过去,直接抓住她的手腕。
十指没有一块好皮,指腹布满细小的割痕,无名指上还有道深深的伤口,血珠正不断渗出来。
杨瑾柔我、我想着长寿面太普通......
杨瑾柔声音越来越小。
杨瑾柔听说边关将士生辰都吃战甲馍......
钱昭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军营过的第一个生辰。
老火头军塞给他个硬得像石头似的战甲馍,说这叫“铁衣贺寿”。
他盯着眼前这个满脸忐忑的小女子,喉结动了动。
钱昭伸手。
药箱被重重搁在案板上,钱昭拧开金疮药,动作却轻得不可思议。
杨瑾柔疼得直吸气,却咬着唇不敢出声。
钱昭傻不傻?
他忽然问。
杨瑾柔啊?
钱昭枯枝泡醋会软。
钱昭捏着她的指尖吹了吹。
钱昭下次我教你。
杨瑾柔睁大眼睛。
杨瑾柔还、还有下次?
钱昭嗯。
他低头给她缠纱布。
钱昭每年都要。
柴明在门外探头探脑。
柴明哥!
柴明宁头儿他们来......嗷!
钱昭头也不回地甩出根筷子,精准命中柴明额头。
钱昭滚。
转头却见杨瑾柔正偷偷把失败的战甲馍往袖子里藏,他直接伸手夺过,面不改色地咬了一口。
杨瑾柔......夫君!
杨瑾柔那是生的!
钱昭慢条斯理地嚼着。
钱昭还行,比当年在雁门关吃的软和。
宴席上,宁远舟盯着钱昭腰间直乐。
宁远舟老钱。
宁远舟这新挂饰挺别致啊?
那副枯枝战甲被穿绳系在了玉佩旁,随着走动轻轻摇晃。
于十三凑过来细看。
于十三这手工,莫非是......
钱昭我夫人做的。
钱昭端起酒杯。
钱昭有意见?
满桌瞬间安静如鸡。
夜深人散,钱昭在书房发现个小木匣。
打开一看,是十二个迷你战甲模型,从轻甲到重铠应有尽有。
每个底下都压着张纸条:
「一月·愿君安康」
「二月·愿君顺遂」
......
「十二月·愿君常喜」
最底下还有行小字:
「枯枝易折,此心长韧」
三更时分,杨瑾柔被热醒。
一睁眼,发现钱昭正坐在床边,拿着药膏给她涂手。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见他眉间一道深深的刻痕。
杨瑾柔夫君......
杨瑾柔还没睡?
钱昭突然俯身,额头轻轻抵住她缠满纱布的手。
钱昭杨瑾柔。
他声音哑得厉害。
钱昭别再受伤了。
翌日清晨,杨瑾柔在院中发现棵怪树——
所有枝桠都被削得光秃秃的,断口处还包着锦缎。
钱昭正在树下磨刀,见她来了,拍拍树干。
钱昭够你做十年战甲。
风过庭院,光秃秃的树枝轻轻摇晃,像在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