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佛前机锋
腊月的慈宁宫,地龙烧得暖和,却暖不透佛堂那股子浸入骨髓的肃穆。鎏金香炉里,沉水香的青烟袅袅盘旋,在重重帷幔间织成一片朦胧的纱。皇太后钮祜禄氏跪在紫檀莲花蒲团上,一身石青色暗八仙纹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一支碧玉扁方。她闭目合十,手中的三炷香燃过半,香灰将落未落。
“刘姑姑。”太后的声音平稳无波,在这空旷的殿宇里却清晰可闻。
一直垂手侍立在侧的掌事姑姑立刻上前半步:“奴才在。”
“皇后又有喜了,是皇嗣绵延的吉兆。你去库里挑些上好的血燕、长白山老参,再拿两匹江宁新贡的软烟罗,颜色要鲜亮些的,送去承乾宫。”太后缓缓睁开眼,将香插入佛前宣德炉中,“翊坤宫那边……”她顿了顿,目光扫向窗外铅灰色的天,“腊月天寒,炭例总是不够的。你悄悄儿地,匀些银骨炭送过去,不必声张,只说是内务府循例添的。”
“嗻。”刘姑姑应下,心中却明镜似的——内务府最是跟红顶白,翊坤宫那位失宠的令嫔,份例能足数已是万幸,哪还有“循例添炭”的好事?太后这是动了恻隐之心,又或是……另有考量?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名绿衣宫女匆匆而入,跪地禀报:“太后娘娘,前头传来消息,讷亲大人……已被押解进京,囚在刑部大牢了。皇上震怒,据说……是要严办。”
太后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讷亲,她的族侄,钮祜禄氏年轻一辈里曾被寄予厚望的一个。出征时何等意气风发,如今却落得个兵败被俘、押解回京的下场。更棘手的是,弹劾他最力的,是那个以商贾起家、如今却颇得圣心的江宁林家——正是恭妃的母家。这里头,有多少是冲着讷亲,有多少是冲着钮祜禄氏来的,难说得很。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香灰跌落炉中的细微声响。
“太后娘娘,翊坤宫令嫔魏氏求见。”守门太监的通报声打破了沉寂。
太后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归于深潭般的平静。“让她进来。”
殿门轻启,一道素净得近乎突兀的身影踏入。魏嬿婉穿着一身半旧的月白色棉袍,外罩藕荷色比甲,头上除了一支素银簪子,再无半点装饰。腊月严寒,她衣衫略显单薄,身形也比上次见面时清减了许多,脸颊微微凹陷,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淬过火的寒星。她步履稳当,走到距太后十步远处,端端正正跪下,行了大礼。
“臣妾魏嬿婉,叩见太后娘娘,愿太后万福金安。”
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没有半分失意之人的萎靡。
“起来吧。”太后打量着跪得笔直的女子,“腊月风硬,你不在翊坤宫将养,到哀家这儿来,所为何事?”
魏嬿婉并未立刻起身,依旧保持着恭敬的跪姿,抬起头,目光坦然迎向太后探究的视线:“臣妾听闻,讷亲大人之事,令太后烦忧。臣妾愚钝,或有一得之愚,斗胆进言。”
太后微微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讷亲大人延误军机,致使将士损折,其罪确凿,论律当严惩,以正国法,以安军心。”魏嬿婉语速平缓,字字清晰,“然,讷亲出身钮祜禄氏,乃太后母族。若处置之时,稍有牵连过广,或令其人在狱中妄言,攀扯家族旧事……恐于太后清誉有碍,亦非朝廷之福。”
太后捻动佛珠的手停了下来。“哦?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魏嬿婉再次伏身,额际几乎触及冰冷的地砖:“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然太后母仪天下,德行光照四海。若此时,太后能先一步,以大义灭亲之态,恳请皇上依律严办讷亲,不因其为族亲而稍徇私情,并主动提出约束族人、整饬门风……则天下人必赞太后深明大义,顾全朝廷法度。讷亲一人之罪,止于一人;太后之德,却可光耀门楣,安抚将士,更显皇家与钮祜禄氏,皆以社稷为重。”
话音落下,佛堂内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噼啪轻响。
刘姑姑屏住呼吸,偷偷抬眼去看太后的神色。这番话,可谓胆大包天,直指核心——将太后可能面临的被动与家族风险,转化为主动彰显德行的机会。这不仅仅是献策,更是对太后心思的精准揣摩。
太后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睛,深深地看着地上跪着的女子。那素衣荆钗掩不住的聪慧,那逆境中仍未熄灭的眼神,那敢于在绝境中寻找出路、甚至将自身微末之力化作棋子的魄力……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的自己。那个刚入雍亲王府、也曾天真烂漫的格格,是如何在一次次惊涛骇浪中,学会审时度势,学会以退为进,学会将真心层层包裹,最终走到这天下女子至尊之位。
良久,太后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魏嬿婉,你可知罪?”
魏嬿婉身形未动,依旧跪得笔直,目光清澈地回视太后:“臣妾未能寻得确凿证据,以证自身清白,致使君王生疑,太后烦心,此为一罪。太后教诲,臣妾无话可说,心中……唯有诚服。”
她没有辩解,没有喊冤,只是平静地陈述,甚至将“未能寻得证据”也归为自己的“罪”。这份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清醒,让太后眼底深处那抹欣赏终于清晰了些许。
太后忽然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苍凉与了然:“伶牙俐齿。但你要记住,能自渡迷津、洗刷冤屈的,从来都只有你自己。指望旁人,终是虚妄。”她顿了顿,语气更沉,“盛极而衰,月满则亏,这是天道。在这深宫里,最忌的,便是把一颗心毫无保留地托付给一个男子,无论他是谁。真心托付得越多,将来输得……便越惨。哀家言尽于此。”
她摆了摆手:“回去吧。你的路还长,福气……在后头呢。”
魏嬿婉深深叩首,额头触地,停留片刻,才起身,恭敬地倒退着出了佛堂。自始至终,姿态无可挑剔。
望着那抹素影消失在殿门外,太后重新拈起佛珠,对刘姑姑道:“按她说的,去办吧。告诉皇帝,钮祜禄氏绝无姑息养奸之人,讷亲罪有应得,哀家……无话可说。”
“嗻。”刘姑姑领命,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太后这是……采纳了令嫔的计策?甚至,隐隐有为其铺路之意?
储秀宫·胡旋惊鸿
与慈宁宫的肃穆清冷截然不同,储秀宫内,此刻正是笙歌沸天,暖香袭人。
地龙烧得极旺,殿内温暖如春。金丝楠木的梁柱间悬着数盏琉璃宫灯,将满室映照得流光溢彩。波斯进贡的华美地毯上,嘉贵妃金玉妍正随着激越的龟兹乐鼓,翩然起舞。
她已年近四十,生育过四阿哥,眼角确已有了细细的、脂粉难以完全掩盖的纹路。然而,此刻的她,身着玉氏风格的华丽舞衣——绯红锦缎裁成的窄袖短襦,露出半截雪白丰腴的臂膀,腰束金线绣忍冬纹的宽腰带,下着石榴红撒金曳地长裙,裙裾层层叠叠,随着旋转如繁花盛放。她发髻高挽,戴着一顶精巧的缀满珊瑚、绿松石的金冠,额前垂下的金流苏随着动作摇曳生辉,映得她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庞艳光四射。
乐师卖力吹奏着筚篥、弹拨着琵琶,鼓点密集如雨。金玉妍足尖点地,身姿旋转如风,裙裾飞扬似霞。那舞姿既有胡旋的奔放热烈,又融入了中原舞蹈的柔美韵律。她扬臂、折腰、回旋,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充满力量,眼神流转间,顾盼生辉,自信张扬。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一旁侍立的宫女低声赞叹,竟引了《洛神赋》的句子。
金玉妍听到了,旋转得更快,脸上的笑容愈发恣意。是啊,轻云蔽月,流风回雪!她金玉妍,便是这六宫中最耀眼的那片云,那阵风!纯贵妃苏绿筠失了圣心,终日抱着病弱的女儿自怨自艾;那个曾经碍眼的魏嬿婉,如今被她设计,困在翊坤宫形同废人;舒妃纳兰舒?哼,看似清高,不过是个被家族和心魔困住的可怜虫,如今忙着摆弄她那桩可笑的婚事,哪还有心力与她争锋?愉妃珂里叶特氏早就学乖了,避宠养子;颖妃巴林若兰空有孕事和蒙古背景,根基尚浅;恭妃陆晚晚?一个商户之女,何足道哉!
如今这后宫,谁能与她争辉?皇帝虽不至专宠,但对她母子的看重显而易见。永珹在前朝越来越得皇帝赏识,办事稳妥,颇有章法。她金玉妍,已是实际上的后宫第一人!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皇贵妃之位,乃至……那至高无上的后位,谁又说得准呢?即便玉氏血脉不能为帝,她的永珹,也定要是最尊贵的亲王!
想到此处,她舞得越发酣畅淋漓,仿佛要将这十几年来在异国他乡、在深宫之中所有的谨慎、算计、委屈,全都在这旋转中抛却,只留下这志得意满的万丈豪情。
乐声渐歇,她以一个完美的定姿收势,微微喘息,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脸颊因运动而泛起健康的红晕,眸中光彩夺目,竟真真似二八少女般娇艳逼人。
贴身宫女琥珀立刻捧着温热的帕子上前,殷勤地为她拭汗,奉上蜜水。
“娘娘的舞姿,真是越发精进了,只怕当年的梅妃‘惊鸿舞’,也不过如此。”琥珀笑着奉承。
金玉妍接过蜜水,啜饮一口,嘴角的笑意带着几分傲然:“梅妃?她那是汉家女子的柔弱之舞。本宫这是玉氏胡旋,自有草原大漠的豪情。”她放下杯盏,慵懒地倚回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永珹今日的功课,可送来了?”
“回娘娘,四阿哥一早就让人送来了,是临的皇上亲笔《圣主得贤臣颂》,笔力遒劲,连师傅都夸赞呢。”琥珀忙回道。
“嗯。”金玉妍满意地点点头,眼神转向窗外,“永珹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你传话给阿莲,让她多留心,京中满洲贵女,家世、品貌、才情,都要顶尖的。那些汉军旗、蒙军旗的,终究是差了一层。”
“嗻。”琥珀应道,又想起什么,低声说,“娘娘,方才阿莲从永和宫那边回来,说……愉妃娘娘那边,似乎没什么动静,整日就是陪着五阿哥读书写字,偶尔去御花园走走,安静得很。”
金玉妍嗤笑一声:“她倒是识趣。知道如今这后宫,是谁的天下。”她捻起一颗水晶葡萄放入口中,甜意直达心底。珂里叶特氏,那个曾经跪在她脚下、瑟瑟发抖的海常在,如今即便成了愉妃,生了皇子,不照样得在她面前伏低做小?想起当年罚跪她、克扣她份例的情形,金玉妍心中便是一阵快意。
这后宫,终究是强者的游戏。而她金玉妍,已然是那个最强的玩家。
殿内暖香依旧,歌舞升平。金玉妍全然沉浸在“一枝独秀”的春风得意之中,却未曾察觉,那悄然离开慈宁宫、踏入风雪中的素影,眼底已燃起了截然不同的火焰;也未曾想到,永和宫那片看似平静的湖水之下,愉妃正对着永琪的功课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指尖轻轻划过纸上某个名字——玉氏。
阿莲带着“令嫔曾拜访太后”的消息回到永和宫时,愉妃正对着一局残棋,闻言,执棋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一枚黑子稳稳落下,悄无声息地,截断了一大片白子的气眼。
风雪渐紧,紫禁城的黄昏,来得格外早。各宫陆续掌灯,那一扇扇或辉煌或黯淡的窗棂后,无数心思,正随着这漫天的雪花,悄然飘落,无声堆积,只待春风化冻时,露出其下早已布好的,森然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