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祥宫压抑的静默被一阵由远及近的、慌乱的脚步声骤然撕破。嘉贵妃金玉妍正心烦意乱地拨弄着腕上一串新得的鸽血红玛瑙,那鲜艳欲滴的红,也驱不散她眉宇间的阴霾。贴身大宫女琥珀的死,如同一根无形的刺,扎在她心头,让她坐立难安。
“娘娘!娘娘不好了!” 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殿内,脸色煞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八阿哥……八阿哥在御马场……惊马了!摔……摔下来了!”
“什么?!” 嘉贵妃手中的玛瑙串“啪”地一声砸在桌面上,珠子四散迸落!她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比听到琥珀死讯时更甚百倍!永璇!她的永璇!那是她如今唯一的指望了!
她甚至顾不上仪容,一把推开试图搀扶的宫女,跌跌撞撞地冲出启祥宫,朝着皇子所的方向狂奔而去。梁红色的华丽旗装被疾风卷起,头上的赤金流苏剧烈地晃动,撞击出凌乱的脆响,如同她此刻狂乱的心跳。
皇子所东配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药味。小小的永璇躺在软榻上,小脸惨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紧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因剧痛而不住地颤抖。他的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被太医小心翼翼地用夹板和绷带固定住,露出的手腕处一片血肉模糊的擦伤,触目惊心。太医正用银针蘸着药水,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每一次触碰都让昏迷中的孩子发出微弱的、痛苦的呻吟。
四阿哥永珹正蹲在榻前,紧紧握着弟弟没有受伤的右手,俊朗的脸上满是焦急和心疼,低声安慰着:“永璇别怕……四哥在这儿……太医在给你治伤,一会儿就不疼了……乖……”
嘉贵妃冲进殿内,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她的目光瞬间被儿子那惨白的小脸和血肉模糊的手臂攫住!巨大的心痛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
“永璇!我的儿啊!” 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踉跄着扑到榻前,颤抖的手想去抚摸儿子的脸,却又怕碰疼了他,只能悬在半空,泪如雨下,“太医!太医!我的永璇怎么样了?!他的手!他的手怎么样了?!”
“贵妃娘娘稍安勿躁。” 为首的胡太医额上全是汗,手上动作未停,沉稳地回道,“八阿哥左臂肱骨骨折,幸而断端尚算整齐,未伤及筋脉。腕部是落地时的挫伤,看着吓人,但未伤筋骨,仔细清理敷药,精心调养,不会有大碍。只是这骨折……复位时剧痛难忍,微臣已用了麻沸散,待药力发作才好施为。”
“不会有碍?都断成这样子了还叫不会有碍?!” 嘉贵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玉氏口音的尖利,充满了惊惶和愤怒,“你们太医院都是干什么吃的?!永璇他才多大!他要是落下什么残疾,本宫要你们统统陪葬!”
就在这混乱之际,娴皇后辉发那拉氏沉稳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嘉贵妃,稍安勿躁。永璇受伤,本宫与你一样心痛。此刻救治阿哥要紧,莫要干扰太医。” 她一身淡青色常服,脚步从容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香云等宫人。她的目光迅速扫过榻上昏迷的永璇和太医的动作,眉头微蹙,随即对胡太医道:“胡太医,务必尽心,用最好的药。需要什么,只管开口。”
“嗻!微臣定当竭尽全力!” 胡太医连忙应道。
嘉贵妃看到皇后,如同找到了宣泄口,满腔的恐惧和后怕瞬间转化为滔天的怒火!她猛地转身,涂着鲜红丹蔻的手指,直直指向一直沉默地站在殿角、脸色同样苍白的五阿哥永琪!
“皇后娘娘!您来得正好!” 嘉贵妃的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刺耳,带着浓浓的哭腔和毫不掩饰的指责,“您问问五阿哥!您问问他!永璇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就是他!是他非要教永璇骑马!是他没看好永璇!是他害得永璇惊马摔断了胳膊!永琪!你说!是不是你!”
永琪被嘉贵妃这突如其来的、如同淬毒利箭般的指责刺得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他不过是个半大少年,面对嘉贵妃那怨毒的目光和沉重的指控,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嘴唇哆嗦着,眼中充满了委屈、惊惶和无措:“我……我没有……嘉娘娘……是那匹马突然……”
“够了!” 愉妃珂里叶特氏清冷的声音打断了永琪的解释。她不知何时也赶到了,穿着一身深褐色织金旗装,发髻纹丝不乱,脸上带着一种惯有的、近乎淡漠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极力压抑的护犊之情。她几步走到永琪身前,不着痕迹地将儿子挡在身后,目光迎向嘉贵妃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嘉贵妃,” 愉妃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永璇受伤,臣妾感同身受。永琪作为兄长,未能周全照看幼弟,确有疏忽之处。臣妾代他向贵妃娘娘赔罪。” 她说着,对着嘉贵妃微微福了福身,姿态无可挑剔,却透着疏离。
嘉贵妃看着愉妃这副“轻飘飘”赔罪的模样,更是怒火中烧,刚要发作,愉妃却已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继续道:“然,御马惊厥,事出突然,非人力所能完全预料。永琪自己也受了惊吓,此刻心有余悸。贵妃娘娘爱子心切,言语激动,臣妾理解。只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暗含锋芒,“将一切罪责归咎于一个半大孩子,甚至口出‘陪葬’之语,恐非后宫妃嫔之德,亦有失贵妃身份,更于永璇阿哥的伤势无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榻上因麻沸散效力渐起而陷入昏睡的永璇,又看向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的嘉贵妃,最后落在一旁面色沉静的娴皇后身上,缓缓道:“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太医安心为八阿哥诊治。皇后娘娘在此坐镇,定能明察秋毫,还事情一个本相。是非曲直,自有公断。臣妾母子在此,徒增纷扰,先行告退。”
说完,愉妃再次对着皇后福身行礼,然后看也不看气得浑身发抖的嘉贵妃,拉着脸色依旧苍白、但眼中却因母亲维护而流露出依赖和委屈的永琪,转身便走。她的步伐沉稳依旧,那深褐色的背影在殿门口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挺直而孤傲。
“你……!” 嘉贵妃被愉妃这番不卑不亢、有理有据又干脆利落的回应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眼睁睁看着她们母子离去,却找不到任何理由阻拦,只能恨恨地跺脚,对着愉妃的背影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她猛地转向皇后,泪水涟涟,声音带着哭腔和控诉:“皇后娘娘!您看看!您看看她这是什么态度!永璇伤成这样,她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带走了罪魁祸首!她……”
“好了,嘉贵妃。” 娴皇后那拉逐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打断了嘉贵妃的哭诉。她走到嘉贵妃身边,目光沉静地看着她,“愉妃说得对,此刻救治永璇最要紧。是非曲直,本宫自会命人详查御马场一干人等,必给你一个交代。你身为永璇生母,此刻更该镇定心神,守在他身边,给他力量,而不是在此哭闹不休,徒增阿哥烦扰。太医需要安静施治,你也需冷静下来。”
皇后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嘉贵妃看着皇后沉静的面容,再看看榻上昏迷的儿子,满腔的愤怒和委屈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大半,只剩下无边的心痛和后怕。她无力地跌坐在榻边的绣墩上,紧紧握住永璇没有受伤的小手,看着儿子苍白的小脸和那刺目的绷带,终于忍不住伏在榻边,压抑地呜咽起来。殿内只剩下嘉贵妃压抑的哭声、太医小心翼翼的施治声,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秋风,卷起片片枯叶,带来深秋的肃杀与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