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安华殿的闹剧余波未平。魏嬿婉接了刚下学的大阿哥永璜,正走在回翊坤宫的路上。永璜似乎也听说了忌辰上的风波,小脸上带着一丝好奇和不安,紧紧跟在嬿婉身边。
行至御花园岔路口,迎面撞上了怒气冲冲、显然是刚换了衣裳从永寿宫“逃”出来的舒妃纳兰氏。她脸上的脂粉也掩不住铁青的脸色,看到魏嬿婉,眼中瞬间燃起熊熊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舒妃几步上前,拦在魏嬿婉面前,声音尖利刺耳,带着毫不掩饰的恨意:“令嫔!你真是好深的心机!好毒的手段!在本宫身上偷摸抹了那下三滥的痒痒粉,害得本宫在慧贤皇贵妃灵前颜面尽失,沦为六宫笑柄!你等着!本宫绝不会让你好过!今日之辱,本宫定要你百倍偿还!”
魏嬿婉停下脚步,将永璜往身后护了护。她抬眸看向舒妃,眼神平静无波,既无惧色,也无得意,只有一片冰封般的沉寂。她微微屈膝,行了个无可挑剔的礼,声音平淡得如同在陈述天气:“舒妃娘娘息怒。臣妾不知娘娘所言何事。娘娘灵前失仪,是皇上亲眼所见,亲口责罚。臣妾……只是恰好路过,何来算计一说?” 她刻意强调了“皇上亲眼所见,亲口责罚”,字字戳在舒妃痛处。
“你!” 舒妃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置身事外的态度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手指都在颤抖,“好!好一张利嘴!你给本宫等着瞧!” 她恶狠狠地剜了魏嬿婉一眼,目光扫过她身后略显紧张的永璜时,那怨毒的眼神微微一顿,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竟勾起一抹极其阴冷的笑意。
她不再纠缠,猛地将手中一方精致的绣帕狠狠摔在地上,仿佛那是魏嬿婉的脸,然后带着一身戾气,头也不回地走了。
魏嬿婉看着地上那方被踩踏的帕子,又望了望舒妃离去的方向,心中警铃大作。她拉起永璜的手,温声道:“大阿哥,我们走吧。” 永璜点点头,小手紧紧抓着嬿婉的手指,仿佛能从她身上汲取一丝安全感。
长春宫暖阁内,气氛温馨而宁静。皇后富察韶月正抱着襁褓中的七阿哥永琮,轻轻哼着摇篮曲。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母子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魏嬿婉将永璜送到侧殿温习课业后,便端着一碟自己亲手做的、还冒着热气的玫瑰酥走了进来。玫瑰的甜香瞬间弥漫开来。
“娘娘,尝尝臣妾新做的玫瑰酥?” 嬿婉笑着将碟子放在小几上。
皇后抬起头,看到是她,脸上露出温婉的笑容:“你有心了。快坐下。” 她将睡着的永琮轻轻放入摇篮,拿起一块玫瑰酥,小口品尝着,赞道:“香甜酥脆,火候正好。你的手艺是越发好了。”
两人闲聊了几句,魏嬿婉看着皇后略显疲惫却满足的侧脸,心中一动,轻声提议道:“娘娘,许久未见您跳那洛神舞了。今日……可否再让臣妾开开眼界?”
皇后闻言,脸上飞起一抹红霞,笑着摆手:“胡闹,都是做额娘的人了,还跳什么舞?不成体统。”
“娘娘!” 魏嬿婉还未开口,一旁的珍珠、玉兰、香云都忍不住笑着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恳求:
“娘娘跳得可美了!”
“是啊是啊,奴婢们都想再看一次!”
“就当是给七阿哥看看额娘的风采嘛!”
皇后被她们闹得无法,看着魏嬿婉眼中真诚的期盼和众人热切的目光,最终无奈地笑着点了头:“罢了罢了,拗不过你们这群丫头。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殿内很快布置起来。香云取来了那套珍藏的、流光溢彩的洛神裙。魏嬿婉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为皇后换上。她拿起螺黛,细细地为皇后描摹眉眼,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宝。本就清丽绝伦的皇后,在洛神裙和精致妆容的衬托下,更添了几分不似凡尘的仙气。
玉兰早已备好琵琶,指尖轻拨,一曲空灵婉转的《洛神赋》便流淌而出。皇后随着乐声翩然起舞。水袖翻飞,如云似雾;身姿摇曳,宛若惊鸿;眼波流转,顾盼生辉。烛火摇曳,映照着她绝美的舞姿,当真如洛水神女降临人间。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沉醉在这如梦似幻的舞姿中,连摇篮里的永琮都仿佛被乐声安抚,睡得格外香甜。
一舞终了,余韵悠长。皇后微微喘息着,脸上带着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畅快笑容和一丝羞赧。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爆发出由衷的赞叹和掌声。
褪下繁复的舞衣,换上舒适的常服,皇后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散去。她看着魏嬿婉亮晶晶的眼睛,忽然道:“来,嬿婉,本宫教你写字。”
两人移步书案前。皇后执起魏嬿婉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着一个字——**后**。
“这个字,是‘皇后’的‘后’。” 皇后温声解释着,笔锋沉稳有力,“它不仅仅是一个位份,更是一份责任。身为皇后,本宫不仅要管理六宫,更要庇护这宫墙内的每一个女子。她们离开父母亲人,被禁锢在这四方天地里,本身就已经够苦了。” 她放下笔,目光深远,带着一种悲悯和坚定,“本宫不能像有些人那样,为了争宠夺权,就去打击异己,构陷无辜。本宫要做的,是尽可能给她们一方安稳,哪怕只是方寸之地。”
魏嬿婉怔怔地看着纸上那个端方厚重的“后”字,又抬头看着皇后眼中那份超越个人荣辱的担当和温柔,一股巨大的暖流和酸楚瞬间涌上心头。她喉头哽咽,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皇后,将脸埋在她的肩头,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娘娘……您真好……”
皇后也回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慰一个委屈的孩子。这一刻,冰冷的宫墙似乎都融化在这份难得的温情里。
回到翊坤宫,那份温暖渐渐沉淀,现实的冰冷再次袭来。魏嬿婉坐在灯下,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尔晴中毒的疑云。舒妃的报复近在眼前,她必须尽快找到反击的证据,否则只会更加被动。
“玉兰,”她唤来心腹,“你上次说,那个送芙蓉糕给尔晴的小太监,自称是翊坤宫的人?”
“是,娘娘。他是这么对富察少夫人说的。”
“哼,好一个栽赃嫁祸。”魏嬿婉冷笑,“既然是打着翊坤宫的旗号送东西进神武门,守卫那里必定有出入记录!记录上会写明是哪个宫的人,带的什么东西!去查!务必把当日的记录找到!”
玉兰眼睛一亮:“是!奴婢这就去!”
然而,玉兰很快带回了一个坏消息:“娘娘,守卫那边的记录……被内务府收走了!说是要归档。奴婢去内务府查问,他们推三阻四,不肯给看!奴婢塞了银子,才有个小太监偷偷告诉奴婢,那天的记录上写的确实是‘翊坤宫令嫔娘娘赐芙蓉糕一盒’!”
“果然!”魏嬿婉眼神一凛,“好精密的算计!连记录都伪造好了!”她站起身,在殿内踱步,“记录能伪造,但东西做不了假!御茶膳房!做芙蓉糕需要上好的糖霜、牛乳凝成的奶油和新鲜的芙蓉花粉!这些东西,御茶膳房每日的领用、耗损都有明细账册!去查!查查那几天,永寿宫的人有没有大量领用过这些材料!特别是舒妃身边那个含翠!”
“是!”玉兰再次领命而去。
这一次,魏嬿婉决定亲自出马。她换上了一身普通宫女的素色旗装,用脂粉稍稍掩盖了过于出众的容貌,带着珍珠和小路子,悄悄潜入了管理御茶膳房物品出入的库房。
库房里堆满了各种食材和账簿,光线昏暗。魏嬿婉凭着敏锐的直觉,快速翻找着近期的物料领用记录簿。她心无旁骛,指尖飞快地掠过一页页泛黄的纸张。就在她即将翻到关键日期时,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抽走了她正要查看的那本账簿!
魏嬿婉猛地抬头,对上了一双熟悉而惊慌的眼睛——正是舒妃的掌事宫女,含翠!
含翠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魏嬿婉,但她反应极快,抓着账簿转身就跑!
“站住!”魏嬿婉厉喝一声,一个箭步冲上前,死死抓住了含翠的手臂,“把账簿交出来!”
“放手!”含翠力气极大,猛地一甩胳膊,竟将魏嬿婉甩得一个趔趄!她抱着账簿,像受惊的兔子般朝库房门口狂奔!
“珍珠!小路子!拦住她!”魏嬿婉稳住身形,急声下令!
珍珠和小路子立刻堵在门口。含翠见去路被阻,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她不再试图逃跑,而是猛地将手中的账簿高高举起,然后双手用力一撕!
“刺啦——!”
脆弱的纸张应声而裂!含翠脸上露出狰狞而得意的笑容,她将撕成几半的账簿用力揉成一团,看准库房角落里一个盛满泔水、散发着馊臭味的脏污大桶,狠狠扔了过去!
“噗通!” 账簿残骸准确无误地落入泔水桶中,瞬间被污秽浸透!
“哈哈哈!”含翠发出刺耳的笑声,“令嫔娘娘,您慢慢找吧!”
“你!”魏嬿婉气得脸色发白,上前一把抓住含翠的衣领,“走!跟我去慎刑司!我看你到了那儿,嘴还硬不硬!”
珍珠和小路子也上前帮忙,死死按住挣扎的含翠。含翠奋力挣扎,口中叫嚷着:“放开我!我是永寿宫的人!你们敢动我!”
就在这拉扯推搡、即将把含翠拖出库房之际,一顶装饰华丽的妃位仪舆如飞般赶到,停在了库房门口!舒妃纳兰舒在宫女的搀扶下,气势汹汹地走了下来!
“住手!”舒妃一声厉喝,目光如刀般射向魏嬿婉,“魏嬿婉!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扣押本宫的宫女!”
她带来的宫人立刻上前,粗暴地推开珍珠和小路子,将含翠护在身后。
舒妃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穿着宫女服饰、略显狼狈的魏嬿婉,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本宫是倒了霉,被皇上厌弃了。可你呢?你和傅恒那点破事,皇上心里那根刺可还没拔出来呢!皇上可没原谅你!含翠是我永寿宫的人,犯了错自有本宫处置,还轮不到你一个失宠的嫔妃来越俎代庖,动用私刑!” 她刻意加重了“失宠”二字。
她逼近一步,眼神带着威胁:“你大可以去御前告本宫一状!本宫奉陪到底!不过……” 她上下打量着魏嬿婉的宫女装扮,笑容更加恶毒,“本宫倒要问问你,堂堂令嫔娘娘,放着好好的翊坤宫不待,扮作低贱宫女,鬼鬼祟祟跑到这御茶膳房的库房里来……意欲何为?你又该怎么向皇上解释?嗯?”
魏嬿婉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舒妃抓住了她最大的把柄——私自改装潜入库房!没有证据,反被对方倒打一耙!她看着舒妃那得意洋洋的脸,看着躲在舒妃身后、一脸挑衅的含翠,看着那沉在泔水桶底、早已无法辨认的账簿残骸……一股巨大的憋屈和无力感涌上心头。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冷冷地看着舒妃:“舒妃娘娘好口才。臣妾……受教了。” 她不再看舒妃,对珍珠和小路子道:“我们走。”
看着魏嬿婉带着人愤然离去的背影,舒妃纳兰舒发出一阵快意的大笑:“令嫔娘娘,慢走不送!回去好好想想,怎么跟皇上解释你今天的‘微服私访’吧!哈哈哈!”
永和宫。
愉妃珂里叶特·阿妍正握着五阿哥永琪的小手,耐心地教他临摹字帖。永琪聪慧,写得有模有样,愉妃脸上带着难得的、纯粹的慈爱笑容。
这时,内务府总管带着几个捧着锦盒的小太监走了进来,满面堆笑地行礼:“愉妃娘娘金安!奴才奉皇上旨意,特来给娘娘送些东西。”
愉妃有些意外:“皇上赏赐?”
总管谄媚地笑道:“正是!皇上说,娘娘协理宫务辛苦,又教导五阿哥用心,特赏赐江南进贡的上等绸缎十匹,东珠一斛,还有……额外恩典,贴补娘娘母家纹银五百两,以示天恩浩荡!”
愉妃接过赏赐单子,看着那“贴补母家纹银五百两”的字样,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她母家……最近似乎并无什么需要朝廷额外贴补的大事发生?皇上此举……是单纯的恩赏,还是……另有用意?或者……是有人向皇上透露了什么?
一丝疑虑在她心中悄然升起。她面上不动声色,温婉地谢了恩,打发了内务府总管。
看着那些赏赐,愉妃的眼神渐渐变得幽深。她轻轻抚摸着永琪的头,心中一个念头逐渐清晰。她叫来心腹宫女:“去准备一下。本宫……要请旨出宫一趟。家中……有些琐事,需得回去亲自料理。” 她的语气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