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尔晴的心像是被浸在冰水里,又冷又痛。她实在坐立难安,终于寻了个机会,在傅恒前往养心殿必经的宫道旁拦住了他。
“富察大人!” 尔晴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焦急和哭腔,“嬿婉……嬿婉被关进了慎刑司!皇上盛怒,说她……说她秽乱宫闱!再不想办法,只怕……只怕……” 后面的话她不敢说出口,只是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傅恒的脸色瞬间煞白,挺拔的身躯晃了晃,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痛和汹涌的担忧。他强自镇定,对尔晴抱拳,声音干涩:“多谢尔晴姑娘告知,傅恒……感激不尽。” 他抬脚就要往养心殿冲,却被一个清冷的声音叫住。
“富察大人留步。”
傅恒回头,只见愉嫔珂里叶特阿妍带着贴身宫女,正从一旁的抄手游廊下走来。她怀中抱着咿呀学语的五阿哥永琪,神色平静,眼神却深邃难测。
“愉嫔娘娘。” 傅恒躬身行礼,心却悬在慎刑司。
愉嫔走到近前,目光扫过尔晴焦急的脸,又落在傅恒写满忧惧的眼底,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富察大人此刻去养心殿,除了火上浇油,让皇上想起长春宫侧殿那一幕,还能有什么结果?只会让嬿婉的处境更糟。”
傅恒身形一僵,握紧了拳头:“那……那该如何?难道眼睁睁看着嬿婉……”
“本宫也受过嬿婉恩惠,虽时移世易,却也不忍见她落得如此下场。” 愉嫔打断他,眼神锐利地看向傅恒,又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尔晴,“眼下,倒有一条路,或许能救她一命,只看富察大人……舍不舍得,以及……尔晴姑娘,愿不愿意。”
尔晴心头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来。
愉嫔的声音如同冰珠落地,清晰而冷酷:“富察大人即刻向皇上请旨,聘娶尚书喜塔腊氏之孙女,喜塔腊·尔晴。皇上若见你与尔晴定下婚约,自然明白你对嬿婉并非‘情根深种’,或许……盛怒之下,能留嬿婉一条生路。毕竟,一个‘攀附权贵’的宫女,罪不至死。而一个即将成为富察家少夫人的尔晴,也能让皇上觉得,你不过是少年风流,一时糊涂。”
“什么?!” 尔晴失声惊呼,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她慌乱地看向傅恒,又看向愉嫔,拼命摇头,“不!娘娘,奴婢……奴婢已经放下了!奴婢不能……不能这样……”
傅恒亦是震惊万分,下意识地抗拒:“娘娘!这……这岂不是将尔晴姑娘也拖入泥潭?傅恒岂能……”
“泥潭?” 愉嫔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凌厉,“富察大人!慎刑司是什么地方?!你比我更清楚!嬿婉在里面多待一刻,就多一分被磋磨至死的危险!是‘情意’重要,还是她的命重要?!你是要守着那点无谓的‘不忍’,眼睁睁看着她被活活打死、折磨疯吗?!”
她的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傅恒心上。他眼前仿佛浮现出嬿婉在阴暗牢房里无助的模样,前世那些模糊而恐怖的刑讯记忆碎片再次翻涌。巨大的恐惧和心痛瞬间攫住了他,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愉嫔放缓了语气,目光转向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尔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尔晴姑娘,本宫知你心意。但事急从权,唯有此计,或许能混淆圣听,让皇上消气。嬿婉待你如何,你心中清楚。她教会你放下,你难道忍心……看着她因这‘放下’而万劫不复吗?”
尔晴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想起嬿婉在御花园教她大声喊出心中委屈时的爽朗笑容,想起她对自己说“尔晴姐姐,要为自己活”时的真诚眼神……那个鲜活、勇敢、照亮过她的姑娘,此刻正身处炼狱。
心如刀绞,万般不愿。可当“死”这个字眼如此清晰地摆在面前时,一切个人的委屈和不甘都变得微不足道。尔晴闭上眼,滚烫的泪水汹涌滑落,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她对着傅恒,也对着愉嫔,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嘶哑却清晰:
“奴婢……没意见。只要能救嬿婉……奴婢……不在乎别的了。她教会了我放下,也教会了我……有些事,比自己的‘放下’更重要。” 她顿了顿,看向傅恒,“富察大人,您……决定吧。”
傅恒看着尔晴眼中那强忍的痛楚和无畏的牺牲,又想到慎刑司里生死未卜的嬿婉,一股巨大的悲怆与无力感几乎将他淹没。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然。他对着愉嫔深深一揖:“谢娘娘指点迷津。” 随即,他不再犹豫,转身,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气势,大步流星地朝着养心殿的方向,头也不回地冲去。
***
养心殿内,气氛依旧凝重如冰。弘历余怒未消,看到傅恒去而复返,更是火冒三丈。
“富察傅恒!你还敢来?!你和那个魏嬿婉勾结私通,秽乱宫闱,还有脸站在朕面前?!” 皇帝的声音如同寒冰利刃。
傅恒撩袍,重重跪倒在地,额头触在冰冷的金砖上,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平静:“皇上息怒!微臣此来,并非为嬿婉求情,而是……而是来向皇上请旨赐婚!”
“赐婚?” 弘历一愣,眉头紧锁,怀疑自己听错了。
“是!” 傅恒抬起头,目光直视皇帝,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微臣恳请皇上,将娴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喜塔腊·尔晴,赐婚于微臣为妻!微臣倾慕尔晴姑娘温婉贤淑,品性端方,愿以正妻之礼迎娶!”
弘历彻底震惊了!他死死盯着傅恒,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傅恒的眼神坦荡而坚决,只有深藏的痛楚被强行压下。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弘历满腔的怒火像是被硬生生堵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发作。
“你……此言当真?” 弘历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狐疑。
“千真万确!” 傅恒斩钉截铁,“只要皇上能宽宥嬿婉之过,饶她一命,微臣立刻迎娶尔晴!绝无虚言!”
弘历沉默了。他背着手在殿内踱步,眼神变幻不定。傅恒娶尔晴……这无疑是在宣告他与魏嬿婉的“私情”并非他想象中那般深重。一个即将成为富察府少夫人的尔晴,足以证明傅恒的“少年风流”。而魏嬿婉,一个“妄想攀附”的宫女,似乎……罪不至死?尤其想到皇后那番泣血的质问,他心底那隐秘的占有欲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竟悄然冒头。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愉嫔清越的声音和五阿哥永琪稚嫩的童音。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万福金安!” 永琪被愉嫔牵着,奶声奶气地行礼,小脸上一派天真。
愉嫔笑着对弘历道:“皇上,永琪新学了首诗,非要背给您听呢。”
永琪立刻挺起小胸脯,朗声背诵起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 他背的正是《孝经》开篇,虽稚嫩却清晰。背完,他眨着大眼睛,仰头看着弘历,认真地说:“皇阿玛,先生说了,要先做好皇阿玛的臣子,再做阿玛的儿子,然后……然后才是好丈夫呢!”
稚子纯真,童言无忌。这“先君臣,后父子,再夫妻”的道理,从一个五岁孩童口中说出,竟带着一种奇特的、令人心头微震的力量。弘历看着永琪清澈的眼睛,听着他稚嫩却蕴含大道理的话语,紧绷的脸色不由得缓和了几分,甚至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好!永琪背得好!懂得道理更深!赏!”
愉嫔见皇帝龙颜稍霁,立刻顺着话头,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和悲悯说道:“皇上仁厚,永琪也知孝悌之道。臣妾方才听闻,富察大人已请旨迎娶尔晴。想来富察大人亦是明白‘发乎情,止乎礼’的道理,少年心性,一时失察也是有的。如今他既愿迷途知返,担起责任,皇上何不网开一面?更何况……” 她声音放得更轻,带着提醒,“太后娘娘的四十圣寿就在眼前,宫中实在不宜再添杀伐戾气。为太后积福,为皇嗣积德,饶了那宫女一命,彰显皇上仁德,岂不两全?”
愉嫔的话,句句戳在弘历的心坎上。太后的寿辰,彰显仁德,永琪的“孝道”,还有傅恒这突如其来的“迷途知返”……所有的理由,似乎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放过魏嬿婉。
弘历沉吟良久,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他挥了挥手,对李玉道:“去慎刑司,把魏嬿婉带来。”
***
当魏嬿婉被两个太监架着,踉跄地拖进养心殿时,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单薄的宫女服上沾着污迹,发髻散乱,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却依旧倔强地睁着,带着一种不肯屈服的亮光。显然,在慎刑司的短短时间,她已吃了些苦头。
“奴婢魏嬿婉,叩见皇上。” 她的声音嘶哑,却依旧维持着基本的礼仪。
弘历看着她这副狼狈却依旧挺直的脊背,心中五味杂陈。他冷冷开口:“富察傅恒,已向朕请旨,迎娶娴妃身边的宫女尔晴为妻。”
轰——!
如同一个惊雷在魏嬿婉头顶炸开!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皇帝,又下意识地看向跪在一旁、脸色同样苍白的傅恒。傅恒避开了她的目光,只是放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那一瞬间,魏嬿婉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的血液都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傅恒……娶尔晴?为了……救她?巨大的荒谬感和灭顶的痛楚如同海啸般将她瞬间淹没!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滚烫的烙铁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夺眶而出,顺着她冰冷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弘历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泪流满面的样子,心中那点隐秘的、扭曲的快意得到了满足,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更深的烦躁。他移开目光,声音冰冷地给出了选择:
“朕给你两条路。其一,承认你贪慕虚荣,蓄意接近富察傅恒,意图攀附权贵。其二……”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窗外,“此刻外面正下着大雪。你,给朕从这养心殿门口开始,三步一叩首,跪拜东西六宫每一座主殿宫门,每到一处,高喊三声‘奴才该死,秽乱宫闱,求主子宽恕!’直到……朕满意为止。”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魏嬿婉身上。
魏嬿婉脸上的泪痕未干,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来,变得空洞而决绝。她没有看傅恒,也没有看皇帝,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攀附权贵?承认这个莫须有的罪名,不仅辱没了自己,更辱没了傅恒和尔晴为她所做的一切牺牲!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喉头的哽咽和心口的剧痛狠狠压了下去。她挺直了脊背,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平静:
“奴婢……选第二条路。”
***
养心殿厚重的朱门被推开,凛冽的寒风卷着鹅毛般的大雪呼啸而入。魏嬿婉单薄的身影,毫不犹豫地踏入了那片茫茫的、冰冷刺骨的白色世界。
天地间一片混沌,大雪纷飞,很快就在殿前广场上积了厚厚一层。魏嬿婉走到养心殿宫门外的台阶下,缓缓跪下。冰冷的雪水瞬间浸透了薄薄的衣衫,刺骨的寒意如同钢针扎入骨髓。她双手撑在冰冷的雪地上,额头重重地磕了下去。
“奴才该死!秽乱宫闱!求主子宽恕!”
“奴才该死!秽乱宫闱!求主子宽恕!”
“奴才该死!秽乱宫闱!求主子宽恕!”
三声清晰而绝望的呼喊,在呼啸的风雪中显得格外微弱,却又无比清晰地传入殿内每个人的耳中。喊完,她艰难地站起身,向前踉跄地走了三步,再次跪下,叩首,呼喊……
一步,一跪,一叩首。深红的宫墙,素白的大雪,她一身靛蓝的宫女服,如同一个移动的、绝望的墨点,在空旷的宫道上缓慢而艰难地前行。每一次跪下,都伴随着骨头撞击冻硬地面的闷响;每一次站起,都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冰冷的雪片无情地拍打在她脸上、颈间,融化成刺骨的冰水。膝盖早已麻木,额头磕破,渗出的鲜血混着雪水,在她苍白的脸上留下蜿蜒刺目的红痕。
在路过钟粹宫时,她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跪下叩首。宫门微微开启一道缝隙,纯妃苏绿筠裹着华贵的狐裘,站在门内阴影处,看着雪地里那个卑微如蝼蚁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快意而恶毒的嘲讽。
到了启祥宫外,魏嬿婉刚喊完第一声“奴才该死”,宫门“哐当”一声被大力推开。嘉嫔金玉妍一身艳丽的锦袍,抱着暖炉,趾高气扬地走了出来。她看着跪在雪地里、狼狈不堪的魏嬿婉,眼中满是鄙夷和泄愤般的得意。
“哟,这不是皇后娘娘跟前的大红人吗?怎么落得如此田地?” 嘉嫔的声音尖利刻薄,“秽乱宫闱?啧啧,真是丢尽了皇后娘娘的脸!” 她说着,竟抬起穿着厚底花盆鞋的脚,狠狠一脚踹在魏嬿婉的肩窝处!
“呃!” 魏嬿婉猝不及防,被踹得整个人向后仰倒在冰冷的雪地里,剧痛瞬间从肩胛骨蔓延至全身。她闷哼一声,口中尝到了血腥味。冰冷的雪灌入她的领口,刺骨的寒意和巨大的屈辱如同毒蛇般噬咬着她的心。她躺在雪地里,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和纷扬的大雪,嘉嫔那嚣张得意的脸在她模糊的视线里扭曲。姐姐梅香惨死的面容、素心阴毒的眼神、嘉嫔一次次刻薄的嘴脸……如同走马灯般闪过。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而坚定的恨意,如同破土而出的毒藤,瞬间缠绕住她濒临崩溃的心神——金玉妍!此仇不报,我魏嬿婉誓不为人!
就在她挣扎着想要爬起继续时,启祥宫偏殿的门轻轻开了。庆常在陆晚晚裹着一件素色的斗篷,手中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怯生生却又带着不忍地快步走了过来。她不顾嘉嫔冰冷的注视,蹲下身,将姜汤塞到魏嬿婉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中,声音细弱却清晰:“快……快喝点,暖暖身子……” 说完,便像受惊的兔子般,匆匆跑回了自己的偏殿。
碗壁传来的温热,如同黑暗中的一丝微光,瞬间烫热了魏嬿婉几乎冻僵的心。她捧着那碗姜汤,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暖意和一丝苦涩的甜。她对着陆晚晚消失的方向,用尽力气点了点头,将这份微小的温暖铭记于心。
风雪更大了。魏嬿婉继续着她的惩罚。从翊坤宫到永和宫,从景仁宫到延禧宫……她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早已超越了极限。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宫墙、飞雪、殿宇都扭曲成一片混沌的光影。就在她挣扎着跪拜完最后一宫——承乾宫的门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出第三声“奴才该死”时,眼前彻底一黑,身体如同断线的木偶,软软地向前栽倒,彻底失去了知觉,陷入无边的黑暗与冰冷之中。
一直隐在养心殿廊下阴影里、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的弘历,在看到她如一片枯叶般倒下的瞬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那单薄的身体倒在厚厚的积雪里,是那么渺小,那么脆弱,又带着一种触目惊心的决绝。他再也无法抑制心头的震动和那翻涌而上的复杂情绪,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李玉,大步冲入风雪之中!
他冲到魏嬿婉身边,毫不犹豫地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冰冷得几乎没有生气的身体打横抱了起来。入手是刺骨的冰凉和惊人的轻飘,仿佛抱着一段没有重量的枯枝。她的脸颊贴着他的龙袍,冰冷得吓人,额头的伤口还在渗着血,混着雪水,一片狼藉。弘历的心,从未有过如此剧烈的悸动和……恐慌。
“传太医!立刻传太医到养心殿!” 他抱着她,对着身后惊慌失措的宫人们嘶声怒吼,声音在呼啸的风雪中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抱着她,转身,一步一步,踏着厚厚的积雪,朝着灯火通明的养心殿内走去。纷飞的大雪落在他的肩头、发顶,也落在他怀中那个失去知觉的女子身上,仿佛要将这深宫里所有的冰冷与残酷,都暂时覆盖。
***
同一片飞雪之下,富察府内却是张灯结彩,红烛高燃。明日,便是傅恒迎娶尔晴的大喜之日。
尔晴坐在梳妆镜前,看着镜中被精心妆扮的自己。凤冠霞帔,珠围翠绕。自从阿玛获罪,家道中落,她已许久未曾如此盛装。镜中的人儿,眉目如画,唇点朱砂,美得惊心动魄,却也陌生得让她心悸。大红的嫁衣如同燃烧的火焰,映照着她眼底深处无法掩饰的迷茫与哀伤。
“娴妃娘娘……” 尔晴转过头,看向坐在一旁,同样盛装出席、亲自来为她送嫁的辉发那拉逐玉,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和不确定,“奴婢……奴婢从小跟着您,您说……奴婢这样做,对吗?”
逐玉看着镜中尔晴那张绝美却写满彷徨的脸,心中酸楚难言。她走上前,轻轻抚摸着尔晴冰凉的脸颊,眼中含着泪水,声音温柔而带着无尽的怜惜:
“傻瓜……” 她轻轻叹息,“本宫只想说,你喜欢就好。‘缘分’二字,本就是世人对自己喜恶选择的一个托词罢了。你选的路,只要你自己走得开心、无悔,那就是对的。” 她的目光越过尔晴,望向窗外纷扬的雪花,带着深深的疲惫与无奈,“本宫是被迫走进这紫禁城的牢笼,身不由己。只希望……我的尔晴,能嫁个……至少能安稳度日的郎君,过好自己的日子。”
另一边,皇后富察容音强撑着精神,将傅恒唤至内室。看着弟弟一身簇新的吉服,脸上却无半分喜色,只有沉重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忧惧,富察容音又是心疼又是气恼。
“傅恒!你太冲动了!” 她压低声音训斥,“婚姻大事,岂能儿戏?你为了救嬿婉,将尔晴置于何地?又将你自己置于何地?你可知……”
“姐姐!” 傅恒打断她,抬起头,眼中是血丝,却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是我对不起尔晴,更对不起嬿婉!可是姐姐,当时那种情况,除了这条路,我还能怎么救她?!看着她死在慎刑司吗?!”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就算……就算嬿婉醒来恨我入骨,怨我薄情,我也绝不后悔今日的选择!只要能换她活着!”
富察容音看着弟弟眼中那近乎偏执的坚定,所有责备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声长长的、无奈的叹息。
***
翌日,大雪初霁,阳光苍白地照耀着银装素裹的紫禁城。富察府内,鼓乐喧天,宾客盈门。
傅恒一身大红吉服,骑在高头大马上,面容俊朗,却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抽离了这喧闹的躯壳。他机械地完成着迎亲的每一个步骤——跨火盆,射轿门。当喜秤挑起花轿帘门,露出尔晴那张被珠帘半遮、精心妆点却难掩紧张与哀愁的绝美脸庞时,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喜堂之上,红烛高烧。愉嫔珂里叶特阿妍、颖贵人巴林若兰、婉常在陈如月等人作为宫中代表,盛装出席。娴妃逐玉端坐主位,看着自己视若姐妹的侍女穿上嫁衣,眼中含泪,带着欣慰与不舍。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在司仪的高唱声中,傅恒与尔晴相对而立,缓缓躬身。傅恒的动作带着一种沉重的滞涩,而尔晴,透过眼前晃动的珠帘,看着近在咫尺却仿佛远在天涯的夫君,心如擂鼓,又沉如坠石。
礼成。送入洞房。
喧闹稍歇。新房里,红烛静静燃烧。尔晴端坐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喜床上,双手紧紧交握。傅恒站在不远处,沉默地看着跳跃的烛火,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许久,尔晴轻轻抬手,自己缓缓掀开了那遮挡视线的红盖头。她抬起头,勇敢地看向傅恒,那张精心描绘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和温柔。
“富察大人……”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傅恒耳中,“我知道。我知道你心里……还有别人。” 她看到傅恒的身体猛地一僵,却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无比坚定,“我不怨你。今日能嫁入富察府,是我的福分。我会等。我会尽好一个妻子的本分,孝顺额娘,操持家务。只希望……有朝一日,时光流转,我能……能感化你的心。哪怕只有一点点。”
她的话语,没有委屈的控诉,没有卑微的乞求,只有坦然的接受和一份沉甸甸的、带着牺牲意味的承诺。傅恒猛地转过头,看向烛光下尔晴那张写满真诚与隐忍的脸。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映着跳动的火焰,也映着他狼狈不堪的身影。一股巨大的酸楚和难以言喻的愧疚瞬间冲垮了他的心防,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冲出了这个铁血男儿的眼眶。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尽全身力气,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窗外,风雪似乎又大了起来,呜咽着掠过富察府高耸的屋脊。红烛滴泪,映照着这一对在命运捉弄下被强行捆绑的新人,也映照着紫禁城深处,那个在昏迷中与死神搏斗、心已成灰的孤影。这漫天的飞雪与玉花,覆盖了深宫的血泪,也掩埋了无数颗破碎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