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秀宫内,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药味与沉水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衰败而沉闷的气息。重重帷幔低垂,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微弱的宫灯在床头跳跃,映照着高晞月那张病态憔悴的脸。曾经艳光四射的容颜如今苍白如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枯槁得如同秋日残荷。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目光落在那个逆光走进来的身影上,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虚弱的、带着浓浓讥诮的弧度。
“呵……咳咳……” 她喘息着,声音嘶哑破碎,“愉嫔……今日……怎么有兴致……来本宫这……活死人墓了?” 每说几个字,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胸口剧烈起伏,“呵……是被……被那些新来的小妖精……挤兑得……没地方去了……想起……想起本宫这尊……快倒了的……破佛像……咳咳咳……”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愉嫔珂里叶特阿妍静静地站在榻前,脸上无悲无喜,眼神幽深如古井寒潭。她没有回答高晞月刻薄的质问,只是不动声色地用身体巧妙地将身后宫女托盘上那刺眼的白绫和匕首遮掩了大半。她微微侧身,从另一个宫女端着的漆盘中,拿起一碗尚冒着热气的、颜色深褐近乎发黑的汤药。浓重的药味瞬间压过了殿内原有的气息。
她端着药碗,在榻边坐下,动作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轻柔,仿佛在照顾一个真正的病人。银勺舀起一勺药汁,轻轻吹了吹,递到高晞月干裂的唇边。
“贵妃娘娘,该喝药了。”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
高晞月看着那勺近在咫尺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药汁,再看看愉嫔那张平静得近乎麻木的脸,连日来积压的恐惧、被暗害的愤怒、以及濒死的绝望,如同岩浆般轰然爆发!
“滚开!” 她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挥手狠狠打向药碗!
“哐当——!” 药碗应声而飞,滚烫的药汁泼洒在厚厚的地毯上,溅起深色的污渍,浓烈苦涩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哈哈哈……咳咳咳……哈哈哈哈!” 高晞月打翻了药碗,非但没有恐惧,反而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笑声凄厉如同夜枭,混合着剧烈的咳嗽,在这死寂的寝殿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好啊!好一个珂里叶特阿妍!你……你果然厉害!本宫……本宫早该想到是你!”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枯瘦的手指颤抖地指向愉嫔,眼中燃烧着怨毒和最后一丝清明:“从……从寿宴上……纯妃那条疯狗……窜出来撞倒屏风……你就开始……开始策划了吧?咳咳……第二步……雨花阁……那晚装神弄鬼……咳咳咳……本宫就说……那个该死的平答应……生前那么胆小如鼠……怎么做了鬼……就……就那么勇敢……还敢来找本宫索命?!原来……原来是你这贱人……在背后捣鬼!你……你简直是蛇蝎心肠!毒妇!咳咳咳……”
极度的愤怒给了她短暂的力量,她猛地伸出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愉嫔那张平静的脸狠狠扇去!
然而,那只枯瘦如柴的手腕,在半空中就被愉嫔稳稳地、冰冷地攥住!愉嫔的眼神终于变了,不再是平静的寒潭,而是翻涌起淬毒的恨意与快意!她猛地用力一拽!
“啊——!” 高晞月惨叫一声,整个人如同破败的玩偶,被巨大的力量从床上狠狠扯了下来,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毯上!骨头似乎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按住她!” 愉嫔的声音冷得像冰渣。
两个身强力壮的嬷嬷立刻上前,死死按住了在地上痛苦扭动、咳喘不止的高晞月。
愉嫔看也不看地上狼狈不堪的贵妃,径直走向另一个端着药碗的宫女,重新端起一碗同样深褐的汤药。她端着碗,一步步走向被死死按在地上的高晞月,蹲下身。
“你……你要干什么?!放开本宫!咳咳……混账东西!皇上……皇上不会放过你的!” 高晞月惊恐地挣扎着,嘶声叫骂。
愉嫔面无表情,一手粗暴地捏住高晞月的下巴,迫使她张开嘴,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将那碗滚烫浓稠的药汁,对着她的喉咙,狠狠地灌了下去!
“唔……咳咳……呕……” 高晞月拼命地摇头挣扎,药汁呛入气管,带来火辣辣的灼痛和窒息感,深褐色的液体顺着她的嘴角、脖颈汩汩流下,染脏了华丽的寝衣和地毯。但她那点微弱的挣扎在强力的压制下显得如此徒劳。
“你……你给本宫……喝了什么?!” 高晞月咳得撕心裂肺,眼神涣散,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就在她濒临窒息的绝望挣扎中,眼角余光猛地瞥见了愉嫔身后,那个被暂时遗忘的宫女手中托盘上的物件——刺目的白绫!闪着寒光的匕首!
如同被最冷的冰水兜头浇下,高晞月所有的挣扎和叫骂瞬间停止了。她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看到了比死亡本身更恐怖的东西。那是一种彻底的、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死寂。
“这……这是……”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皇……皇上的……意思……?”
愉嫔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任由她瘫软在地毯上剧烈地呛咳喘息。愉嫔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如同看着一只即将被碾死的蝼蚁,缓缓点了点头,唇边甚至勾起一丝冰冷而残酷的笑意。
“你……咳咳……你也不算太蠢。” 愉嫔的声音带着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想想当初,贵妃娘娘您是何等威风?说罚跪臣妾就罚跪,说出口的嘲讽比刀子还利,杖毙一个平答应更是信手拈来,眼睛都不眨一下!您自己心肠歹毒如斯,双手沾满血腥,如今……还敢来指责臣妾?”
她微微倾身,盯着高晞月那双失去所有光彩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最锋利的冰锥:
“更何况,您居然……敢给纯妃娘娘下那断子绝孙的‘冷香丸’!如此谋害皇嗣,祸乱宫闱,皇上……当然容不下你!”
高晞月躺在地上,身体因药力开始阵阵发冷抽搐,意识却因这巨大的真相冲击而短暂地清晰起来。她听着愉嫔的话,看着愉嫔眼中毫不掩饰的仇恨,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哈哈……哈哈哈……” 她竟又笑了起来,笑声空洞而凄凉,如同厉鬼的呜咽,嘴角不断溢出深色的药汁和血沫,“原来……原来这一切……都是你做的……你……你是来……向本宫复仇的?呵呵……呵呵呵……好啊……好啊……”
她的眼神渐渐涣散,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诡异的解脱和认命:
“本宫……欠的债……还了……是我……对不起……那些冤魂……可是……珂里叶特阿妍……你别忘了……”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盯着愉嫔,眼神怨毒如同诅咒,“你手上……如今……也沾满了本宫的血……来日……你……你也不会有……好结局的……本宫……在下面……等着你……哈哈……哈哈哈……”
那凄厉如鬼的笑声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化为无声的抽搐。愉嫔脸上的快意瞬间凝固,被那充满诅咒的话语刺得心头一寒。她不再看地上那摊烂泥般的昔日贵妃,猛地转身,仿佛要甩掉那令人不适的阴冷气息,带着宫女,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这座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宫殿。
***
时间在死寂中悄然流逝。皇后富察容音刚从慈宁宫请安回来,手中还握着太后为她和腹中龙胎精心准备的、镶嵌着宝石的合欢鸳鸯长命锁,锁身温润,寄托着长辈的殷殷祝福。她心中却始终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疑虑——纯妃中毒绝育,贵妃被指认下毒,春蝉在慎刑司咬舌自尽……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蹊跷,如同一个巨大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漩涡。
她心神不宁,终究放心不下,决定亲自去储秀宫看看。当她踏入那熟悉的宫门时,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药味扑面而来!富察容音的心猛地一沉。
寝殿内,灯火昏暗。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如遭雷击,脸色惨白!
只见冰冷的地毯上,一大片刺目惊心的暗红色血迹蜿蜒流淌,尚未完全凝固,如同狰狞的毒蛇。血迹的尽头,延伸至床榻边。昔日明艳跋扈的高晞月,此刻如同破碎的布偶般歪倒在榻上,脸色呈现出一种死气的青灰,嘴角、衣襟上满是干涸的深褐色药渍和暗红的血污。她的胸口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气息奄奄。
她似乎感觉到有人靠近,枯槁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嘴唇艰难地翕动着,发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断断续续,充满了孩童般的无助和眷恋:
“阿爹……阿娘……冷……月儿……好冷……回家……月儿想……回家……”
富察容音踉跄一步,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她强忍着巨大的悲恸和眩晕,走到榻边,轻轻握住了高晞月那只冰冷得毫无生气的手。
高晞月涣散的目光似乎捕捉到了皇后的身影,那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微弱、难以辨别的复杂光芒。她的嘴唇又动了动,用尽生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几个破碎到几乎无声的字:
“对……不……起……”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她紧握着皇后手指的手,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力道,无力地垂落。那双曾盛满骄纵与刻薄的眼睛,永远地失去了光彩,空洞地睁着,望向虚空。
“贵妃娘娘……娘娘……薨逝了——!” 守在一旁的宫女发出凄厉的哭喊,噗通跪倒在地。
富察容音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中那枚象征着吉祥如意、长命百岁的合欢鸳鸯长命锁,“当啷”一声,从她无力的指间滑落,掉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一声清脆而绝望的哀鸣。锁身上温润的光泽,映照着满地的鲜血和榻上那具迅速冰冷的躯壳,显得如此讽刺而悲凉。滚烫的泪水,一滴,一滴,砸落在冰冷的锁身上,也砸碎了她心中最后一点关于后宫情谊的虚幻泡影。
***
翌日,一道追封的圣旨传遍六宫:
“贵妃高氏,秉性柔嘉,持躬淑慎。侍奉宫闱,夙著温恭之誉;襄理内治,克彰敬慎之仪。端赖柔嘉,性情鸿顺。芳兰早谢,淑德长存。追念前徽,深怀悯恻。著追封为慧贤皇贵妃。所有丧仪,著照皇贵妃例办理。钦此。”
华丽的辞藻,掩盖不了冰冷的现实。乾隆十年,曾经宠冠六宫的贵妃高晞月,在病痛、阴谋与帝王的绝情中,走完了她短暂而充满争议的一生,带着一个看似尊荣、实则讽刺的谥号——“慧贤”,永远地沉入了紫禁城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