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未赴的星空之约

窗帘缝隙漏进的光斑在被单上缓慢移动，叶明棠盯着那片晃动的亮斑数到第三十七次时，喉咙里又泛起一阵干涩的痒意。她侧过身咳了两声，额角的温度烫得指尖发颤，昨天傍晚在图书馆门口淋的那场急雨，终究还是变成了缠上身的低烧。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跳成下午四点，屏幕蓝光映着桌角那两张叠在一起的票根。淡蓝色的卡纸边缘印着银色星轨，天文社特制的观测活动入场券，上周林清晏把其中一张递给她时，指尖不小心擦过她的手背，像有细小的电流顺着血液窜到心脏。

“周六晚上七点，城郊的观测台。”他当时低着头，声音比平时更轻，“猎户座最近很清晰，你不是说想看M42星云吗？”

叶明棠把脸埋进枕头，布料吸走眼角的湿意。窗外的云被风推得很快，像被谁揉碎的棉花糖，她想起林清晏说过，云的移动速度其实和慢跑差不多，只是太高了，才显得慢悠悠的。这样的天气明天应该会放晴吧，她望着玻璃上凝结的水汽发怔，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发烫的脸颊。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时，她几乎是弹坐起来去接的。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心跳漏了一拍，指尖划过接听键的瞬间，却又突然泄了气。

“喂？”她刻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尾音却还是带上了掩不住的沙哑。

“还难受？”电话那头的声音混着轻微的电流声，三个字简洁得像在陈述事实，却又奇异地裹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叶明棠望着窗外掠过的飞鸟:“好多了，谢谢。”

沉默在听筒两端蔓延，她能听见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还有他那边隐约传来的翻书声。想说些什么，比如“我可能去不了了”，或者“票根要不要还给你”，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更干涩的沉默。直到他轻声说了句“那你好好休息”，她才如蒙大赦般说了再见。

挂掉电话的瞬间，心里像是被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风直往里灌。她把脸埋进被子，闻到阳光晒过的味道里混着淡淡的药味，原来比起发烧的昏沉，这种明知会失约的愧疚更让人难捱。

手机再次震动时，屏幕上跳出“予安”的名字。叶明棠吸了吸鼻子接起，听筒里立刻炸开好友标志性的大嗓门。

“棠棠！你总算接电话了！”温予安的声音裹着汽水冒泡似的活力，“烧退了没？医生开的药按时吃了吗？我跟你说，退烧药不能空腹吃，你有没有面包？”

连珠炮似的关心砸过来，叶明棠反倒松了口气，蜷在被子里笑出点声：“退了点，刚吃过药，妈留了粥在厨房。”

“那就好，”温予安这才放缓语速，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里飘起促狭的笑意，“跟你说！我今天陪我妈去百货公司买东西，在地下停车场看见个超帅的男生！”

叶明棠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被单纹路。

“真的巨帅，”温予安啧啧称奇，“穿黑衬衫配牛仔裤，正在给车换备胎，袖口卷到手肘，小臂线条看得清清楚楚！我本来都绕到他车后了，准备假装找不着车搭个话，结果我妈突然从电梯口喊我，硬生生把我拽走了！”

她顿了顿，夸张地叹气：“多好的搭讪机会啊，就这么黄了！不过肯定不是咱们学校的，没见过这号人物。”

叶明棠听着好友懊恼的抱怨，心里那片空落落的地方似乎被填满了些。她想象着温予安踮脚绕到陌生男生车后，又被老妈拎着后领拽走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喉咙的干涩都缓解了些。

“说不定下次就遇见了。”她轻声说，声音里终于有了点活气。

“那倒也是。”温予安很快被说服，又叮嘱了几句“多喝热水”，才恋恋不舍地挂了电话。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叶明棠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窗外的云不知何时变薄了，露出小块青灰色的天。她摸了摸额头，热度好像真的退了些，可想起桌角那两张淡蓝色的票，心口又泛起熟悉的钝痛。

观测台的铁门被推开时，晚风卷着草叶的气息扑面而来。林清晏抬头看了眼天色，靛蓝色的幕布上已经缀了几颗亮星，猎户座的腰带三星正从东边地平线慢慢升起，像被谁缀在黑丝绒上的钻石。

“林学长，票拿好了吗？”社团干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回过头，才发现手里的两张票已经被捏得发皱，淡蓝色卡纸边缘卷成了波浪形。

“嗯。”他把其中一张递给干事，指尖触到冰凉的卡纸，才意识到手心全是汗。

观测台的圆顶已经缓缓打开，银白色的望远镜直指夜空。社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仪器旁调试设备，说笑的声音被风揉碎了吹散。林清晏靠在观测台边缘的栏杆上，目光总不自觉地飘向入口的方向。七点十五分，七点半，八点……手表的秒针每跳一下，心里的期待就凉下去一分。

他知道她不会来了。下午打电话时，她的声音发飘，带着明显的鼻音，那句“好多了”说得太刻意，像怕被戳穿的谎言。可他还是忍不住想，万一呢？万一她退烧了，万一她只是路上堵车了，万一……

“学长，不等了吗？”负责记录星象的女生抱着记录本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空无一人的石阶，“猎户座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正是观测的好时候。”

林清晏低头看了眼手里那张被捏得不成样子的票，指腹抚平卡纸边缘的褶皱，却怎么也弄不平中间深深的折痕。他摇了摇头，把票塞进牛仔裤口袋，布料摩擦着冰凉的卡纸，像在藏起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你们先观测吧，我守着主镜。”他转身走向那台最高的望远镜，金属外壳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调试好焦距时，猎户座已经清晰地悬在视野里。四颗亮星构成的四边形框架里，三颗腰带星整齐排列，像猎人系在腰间的白玉带。林清晏把眼睛凑到目镜上，M42星云的淡绿色光晕在视野里缓缓流动，像被打翻的牛奶，在宇宙里晕开一片温柔的雾。

他想起叶明棠上次在天文社活动室里，指着星图上的猎户座说：“看起来像个举着盾牌的猎人呢。”当时她指尖点在那颗参宿四上，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

夜风渐渐变凉，露水打湿了栏杆，也浸湿了他的肩膀。社员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离开前有人问他要不要一起走，他只是摇摇头，说想再看会儿。观测台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支架的呜咽声，还有望远镜偶尔转动的轻微齿轮声。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对着目镜里的星空看了整夜。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猎户座渐渐淡入晨光里，才慢慢直起身。牛仔裤口袋里的票根被体温焐得温热，他摸了摸那片鼓起的地方，转身往山下走时，肩膀上的露水顺着衣料滑进衣领，凉得像谁没说出口的叹息。

周一，清晨的教室还弥漫早餐的气味，叶明棠把书包塞进桌洞时，手指触到一个硬纸盒子。

浅黄色的纸盒大概巴掌大小，系着简单的蝴蝶结，她愣了愣，回头看了眼林清晏的座位。他已经到了，正低头整理着摊开的笔记本，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的侧影镶上了圈模糊的金边，和那天在观测台想象的样子重叠在一起。

心脏突然跳得很快，叶明棠低下头，飞快地把盒子塞进书包。早读铃声响起时，她数着课本上的字，却一个也没看进去。

午休时，她躲进教学楼后的花架下，小心翼翼地解开蝴蝶结。盒子里铺着一层白色丝绒，一枚银色的胸针静静躺在中央——猎户座的轮廓被精细地弯成别针的形状，四颗主星是小小的水钻，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丝绒角落里压着张便签，字迹清隽有力：“昨晚星星很亮。”

叶明棠捏着那枚胸针，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突然想起上个月在天文社活动室，他望着窗外的星空说：“喜欢看星星，因为安静。”当时她还笑着反驳，说星星明明一直在动，他却只是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才移开。

风穿过槐叶，簌簌地落了一地碎影。叶明棠抬手抹了把眼角，才发现眼泪已经掉了下来。她把胸针别在书包内侧，银色的星群贴着布料，像藏起了一片只有自己知道的星空。

走回教室时，走廊里遇见抱着作业本的林清晏。他看到她时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的书包，最终落在她脸上，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被云遮住又露出的星星。

“早。”他先开了口，声音和平常一样。

“早。”叶明棠低下头，快步从他身边走过，书包内侧的胸针隔着布料硌着肋骨，像个温柔的提醒。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混着他渐远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回响，像那晚没能赴约的星空下，两颗慢慢靠近的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