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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雕

琴音寄心

暮春的山涧总飘着松脂香,伯牙蹲在青石上,手里的刻刀在老黄杨木上悬了许久。木坯已经有了雏形,是他前日见溪水穿石时起的意,可刀头总在最灵动的转折处滞涩——他能弹出流水的清响,却总刻不出水流漫过石棱时那股又软又韧的劲儿。

“你这刀走得太急了。”钟子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踩过青草的潮气。他背着竹篓,篓里晃悠着半篓新采的软木,还有几枝带着露水的青竹。蹲到伯牙身边时,竹篓底的碎叶簌簌落在草上,他指尖轻轻抚过木头上的刀痕,“水遇石不是硬碰硬,是绕着、磨着,把棱角浸软了才肯往前淌。”

伯牙盯着自己刻的石纹,果然见刀痕都带着股较劲的生硬。钟子期没拿刻刀,从溪里捡了块鹅卵石,在木坯上慢慢摩挲。被磨过的地方泛起柔和的光,倒真像被溪水漫过的石头,连木头上原有的细疤都隐在光晕里,像被水流熨帖过。

“你听。”钟子期忽然侧耳,山风卷着溪声漫过来,时而急如碎玉相击,时而缓若絮语。伯牙也静下来,指尖无意识地跟着风声动,忽然懂了——他之前总想着“刻出流水”,却忘了流水本就没有定形,是跟着山石、跟着风势走的。

换了把细刀再试时,伯牙手腕松了些。刀痕不再直来直去,刻到石缝处特意顿了顿,又轻轻带过,竟真有了水流暂歇又漫出来的意趣。钟子期在一旁削青竹,竹屑像雪似的落在草上,他忽然停了手:“左边该留块疤。”

“疤?”伯牙的刀顿在半空。

“去年咱们在溪里摸鱼,你脚边那块石头就有个月牙形的疤。”钟子期用竹刀在地上画了个浅弧,“水绕过去的时候,会在疤里打个小旋儿,阳光照下来,像碎银在里头翻。”

伯牙低头看木坯,又抬头望不远处的溪水——可不是么。夕阳正斜斜铺在水面,那块青灰色的石头上,月牙形的凹痕里果然漾着小小的漩涡,碎光在里头明明灭灭。他忽然想起那天钟子期举着鱼篓笑,竹篓沿的水珠滴进溪里,和漩涡融在一起的样子。

顺着记忆刻下去时,刀头竟比弹弦时更稳。他特意在疤痕边缘留了几道极浅的刻痕,像水流反复冲刷出的细痕。刻到石底时,钟子期忽然递过来块暗红的软木:“垫在这里,像石头底下的泥。”那软木是前几日两人在山坳里捡的,当时钟子期说“这木头像浸了水的泥,能存住潮气”,伯牙还笑他连木头都要记着性子。

等夕阳把木坯染成暖黄色时,流水的纹路里像落了碎金。钟子期把削好的竹枝插进木坯底座,竹节处留着半片青竹叶,像给溪水旁添了丛刚冒头的新竹。“还差样东西。”他忽然起身,往溪边跑了几步,回来时掌心托着颗圆滚滚的鹅卵石,石面上有圈浅褐色的纹,“你看这石纹,像不像你琴上的断纹?”

伯牙接过石头,果然见石纹弯弯绕绕,和自己那张老琴上的冰裂纹竟有几分像。他小心地把石头嵌在木坯的“水”里,刚放稳,山风正好掠过,竹枝轻轻晃了晃,倒像溪风吹过竹林,连木头上的流水纹路都像动了起来。

“这样就活了。”钟子期往后退了半步,眯眼打量着木雕。夕阳正从山尖沉下去,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木头上,和流水、青石的纹路叠在一起。伯牙忽然觉得,这木雕里不止有溪水石头,还有方才钟子期摩挲木坯的指尖温度,有竹屑落在草上的轻响,甚至有去年摸鱼时,钟子期笑起来时竹篓晃动的弧度。

夜里歇在山涧旁的草庐,伯牙把木雕摆在案上。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得木头上的流水纹路泛着清辉,那颗鹅卵石在光里,竟真像琴上的断纹浸了月光。钟子期在旁边磨墨,笔尖蘸着松烟,在宣纸上画木雕的样子,画到竹枝时忽然说:“以后要是忘了今天的水响,看见这木雕,就当听见溪声了。”

伯牙没说话,指尖抚过木雕上的月牙疤。他忽然懂了,自己弹弦时,钟子期总能听出弦外的山高水长;如今一起刻木雕,不必说什么,钟子期也知道他想刻的不是流水,是那日溪水里的光、竹篓里的鱼,是两人蹲在青石上时,风里混着的松香与草气。

过了几日,钟子期拿着块梨木来找他。木坯上已经刻出半片竹林,竹节处留着几处刻意的刀痕。“你看这竹节,像不像你上次弹《高山》时,琴弦忽然颤了下的调子?”钟子期指着最粗的那根竹,“那天你说‘山风过崖时,该有这样的顿挫’,我就记着了。”

伯牙看着那些竹节,果然想起那日弦音忽然沉下去的瞬间——像山风撞在崖壁上,顿了顿才漫过来。他取了把刻刀,在竹林深处刻了块小小的青石,石边留了道细缝:“这里该有泉水渗出来,你上次说‘竹林深处该有泉,声音比溪水软’。”

钟子期眼睛亮起来,赶紧递过细刀:“再刻只山雀吧!前日落在竹梢上那只,羽毛带点褐黄,飞的时候翅膀拍得急,像你弹快弦时的指法。”

两人凑在梨木前,刻到暮色漫进草庐时,竹林里已有了泉水细流,石缝边蹲着只振翅的山雀,连竹枝上的露水都用刀尖挑出了浅痕。钟子期把木雕举到灯前,光影在竹节上流动,竟真有山风穿林的错觉。

后来草庐的案上渐渐摆满了木雕。有春日溪涧,有秋山红叶,还有次两人在山顶看云,回来刻了块流云纹的柏木,云絮里藏着颗小小的太阳——那是钟子期说的,“云走得再快,也带不走太阳的暖”。

伯牙偶尔会对着木雕弹琴,弹到流水处,案上的溪水木雕仿佛真有了声响;弹到山风时,竹林木雕的竹枝像在灯影里摇晃。钟子期总在一旁听着,有时削竹,有时磨木,从不需多言——就像伯牙刻木雕时,不必说“要刻那日的月光”,钟子期也知道该留几分留白,好让光在木头上漫得更自在。

这日雨后,伯牙又翻出那块黄杨木流水雕。钟子期正蹲在门口剖新采的楠木,忽然说:“等入了冬,咱们刻块冰纹吧。去年雪后,溪面上的冰裂像你琴谱上的断句,好看得很。”

伯牙摸着木雕上的月牙疤,看水珠顺着屋檐滴进青石板,在石缝里积出小小的水洼,像极了木雕里的漩涡。他忽然笑了——原来真正的相知,从不是要刻出一模一样的山水,而是你刻下的每一刀,都藏着我懂的风声、水响,藏着那些没说出口的日子。就像这木雕上的流水,不必真有声音,看见的人自然记得,那日山涧里的清辉与絮语,原是刻进木头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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