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离

楚国郢都的小巷，晨雾还未散尽，钟子期蹲在制筝坊的门槛边，指尖摩挲着新斫筝弦。桐木的清香混着熬胶的腥甜，在作坊里漫开，这是他跟着父亲学制筝的第七个年头。可今日不同往日，案上那架即将完工的「九嶷松」，本该是送往春申君府的贺寿礼，此刻却成了家族最后的体面。

“盗艺的狗贼！”父亲的怒骂撞在青石板上，昨夜盯梢的学徒浑身是血，攥着张油纸闯进作坊——城外集市，竟有人摆着「钟氏秘制」的幌子，卖着粗制滥造的仿筝。那些琴箱上的火漆印，分明是上个月被偷走的旧模子拓的。

子期望着案上的残料，想起三日前，有商贾带着个灰袍匠人，说要定制百架「九嶷松」。父亲那时就觉蹊跷，却架不住定金丰厚，谁承想，竟是引狼入室。如今仿品流窜，春申君府上已差人来问责，说钟家沽名钓誉，拿残次品充数。

“收拾东西，去淮乡。”父亲把《斫琴要术》塞进子期包袱时，作坊的木门正被撞开。官差的靴声混着叫骂，子期背着半套斫琴工具，从后门的狗洞钻出，衣角还沾着熬胶的余温。

出城的官道上，子期望着郢都的城楼越来越小。包袱里的断弦在颠簸中轻响，像极了昨夜作坊里，那些被砸烂的残筝发出的呜咽。他摸出父亲塞的最后一块桐木，木纹里还嵌着昨日打磨时的银屑，这是钟家最后的「九嶷松」料子，如今却要跟着他，去淮乡的田埂上谋生机。

晌午的日头晒得人昏昏沉沉，子期在茶寮歇脚，听邻座客商闲谈：“郢都钟氏倒了霉，仿品闹得满街都是，听说连伯牙公子都被坑了——定的新琴竟是残次品，琴箱上还糊着钟家的印！” 子期攥紧了桐木块，指节发白。原来那位名满天下的琴师，也成了这场盗艺闹剧的受害者，而自己家族，连辩白的机会都没有。

暮色漫进淮乡的田庄时，子期望着表叔家的土坯房，把断弦藏进灶台的缝隙。夜里，蛙声裹着麦秸的潮气涌进窗，他梦见作坊里的桐木在火里挣扎，父亲的咳嗽声混着琴音，突然有清越的弦响破梦而来——是包袱里的断弦，被夜风拨得轻颤，像极了远方未断的琴心。

第二日天未亮，子期握着锄头站在田埂，晨露打湿了斫琴工具上的红绸。他把断弦系在田边的老桑树上，风过时，弦响与虫鸣缠成新调。表叔笑他“种地还念着做筝”，子期没说话，指尖抚过桑树皮，想起父亲说过“好琴要懂木性”，这淮乡的土、田埂的风，说不定哪天，也能斫进新的琴箱里。

俞伯牙站在官船的甲板上，指尖悬在琴盒边缘，终究没打开。刚从楚地的宴席上脱身，衣袖上还沾着酒气与脂粉香，那些席间的“知音”们赞他“妙手回春”“仙乐绕梁”，可他心里清楚，他们听的是琴身的紫檀木值多少匹锦缎，听的是他晋国大夫的身份够不够分量。